徐志摩的前世今生: 苦涩的等待

  八月十九日

  我长夜里怔忡,  

  你的摩摩 元宵后一日

  今晚我认帐心上有点不舒服,但我有解释,理由很长,明天见面再说吧。我的心怀里,除了挚爱你的一片热情外,我决不容留任何夹杂的感想;这册爱眉小札里,除了登记因爱而流出的思想外,我也决不愿夹杂一些不值得的成分。眉,我是太痴了,自顶至踵全是爱,你得明白我,你得永远用你的柔情包住我这一团的热情,决不可有一丝的漏缝,因为那时就有爆裂的危险。

  在北京的徐志摩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由于社会上的风言风语,徐志摩与陆小曼见面的机会并不多。8月的一天,林长民给他们创造了一次见面的机会。分别约他们俩同游嬴台宫湖,虽然有第三者在场,但彼此间半年的相思暂时可以得到倾诉。此后不久,还是胡适给他们安排了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徐志摩在8月9日的日记里记下了这次甜蜜的约会:“‘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这是我最近的发现。今天早上的时刻,过得甜极了。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了,因为我什么都有了。与你在一起没有第三人时,我最乐。坐着谈也好,走道也好,上街买东西也好。厂甸我何尝没有去过,但哪有今天那样的甜法;爱是甘草,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  

  小眉芳睐:
  昨宿西山,三人谑浪笑傲,别饶风趣。七搔首弄姿,竟像煞有介事。海梦呓连篇,不堪不堪!今日更热,屋内升九十三度,坐立不宁,头昏犹未尽去。今晚决赴杭,西湖或有凉风相邀待也。
  新屋更须月许方可落成,已决安置冷热水管。楼上下房共二十余间,有浴室二。我等已派定东屋,背连浴室,甚符理想。新屋共安电灯八十六,电料我自去选定,尚不太坏,但系暗线,又已装妥,将来添置不知便否?眉眉爱光,新床左右,尤不可无点缀也。此屋尚费商量,因旧屋前进正挡前门,今想一律拆去,门前五开间,一律作为草地,杂种花木,方可像样。惜我爱卿不在,否则即可相偕着手布置矣,岂不美妙。楼后有屋顶露台,远瞰东西山景,颇亦不恶。不料辗转结果,我父乃为我眉营此香巢;无此固无以寓此娇燕,言念不禁莞尔①。我等今夜去杭,后日(十九)乃去天目。看来二十三快车万赶不及,因到沪尚须看好家具陈设,煞费商量也。如此至早须月底到京,与眉聚首虽近,然别来无日不忐忑若失。眉无摩不自得,摩无眉更手足不知所措也。
  昨回硖,乃得适之复电,云电码半不能读,嘱重电知。但期已过促,今日计程已在天津,电报又因水患不通,竟无以复电。然去函亦该赶到,但愿冯六处已有接洽,此是父亲意,最好能请到,想六爷自必乐为玉成也。
  眉眉,日来香体何似?早起之约尚能做到否?闻北方亦奇热,遥念爱眉独处困守,神驰心塞,如何可言?闻慰慈将来沪,帮丁在君②办事,确否?京中友辈已少,慰慈万不能秋前让走;希转致此意,即此默吻眉肌颂儿安好。  
  ①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在家乡硖石建造新宅时,恰与徐陆婚事将成的日期巧合,于是确定了新宅中徐陆的住房。徐陆恋爱初时,双方父母均反对,后经多方斡旋,徐家提出三个条件:一、结婚费用自理;二、必须请梁启超证婚;三、婚后与翁姑同居硖石。徐志摩未敢违抗父命,只得全部应允。
  ②丁在君:即丁文江(1887—1936),地质学家,早年留学日本、英国、法国,民国初年任北京大学教授和地质调查所所长。1926年4月,孙传芳任命他为淞沪商埠总办。

  两点五十分——静极了。
  三点七分——
  三点二十五分——火都没了!

  谁知我的苦痛!  

  你的亲摩
  六月二十五日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欢喜:
    枝上只见焦烂的细蕊,
    看着凄惨,咳,无妄的灾,
    我心想,为什么到处憔悴?——
  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  
  ①意为:“到时候上帝会怜悯我们的”;可是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②满家弄,系满觉陇之误记。杭州西湖南面的一处山谷。 

  将你紧紧的抱搂;  

  亲爱的:
  我现在一个人在火车里往东京去;车子震荡得很凶,但这是我和你写信的时光,让我在睡前和你谈谈这一天的经过。济远隔两天就可以见你,此信到,一定远在他后,你可以从他知道我到日时的气色等等。他带回去一束手绢,是我替你匆匆买得的,不一定别致;到东京时有机会再去看看,如有好的,另寄给你。这真是难解决,一面是为爱国,我们决不能买日货,但到了此地看各样东西制作之玲巧,又不能不爱。济远说:你若来,一定得装几箱回去才过瘾。说起我让他过长崎时买一筐日本大樱桃给你,不知他能记得否。日本的枇杷大极了,但不好吃。白樱桃亦美观,但不知可口不?我们的船从昨晚起即转入——岛国的内海,九州各岛灯火辉煌,于海波澎湃夜色苍茫中,各具风趣。今晨起看内海风景,美极了,水是绿的,岛屿是青的,天是蓝的;最相映成趣的是那些小渔船一个个扬着各色的渔帆,黄的、蓝的、白的、灰的,在轻波间浮游,我照了几张,但因背日光,怕不见好。饭后船停在神户口外,日本人上船来检验护照。我上函说起那比较看得的中国的女子,大约是避绑票一类,全家到日本上岸。我和文伯说这样好,一船上男的全是蠢,女的全是丑,此去十余日如何受得了。我就想象如果乖你同来的话,我们可以多么堂皇的并肩而行,叫一船人尽都侧目!大锋头非得到外国出,明年咱们一定得去西洋——单是为呼吸海上清新的空气也是值得的。
  船到四时才靠岸,我上午发无线电给济远的,他所以约了鲍振青来接,另外同来一两个新闻记者,问这样问那样的,被我几句滑话给敷衍过去了,但相是得照一个的,明天的神户报上可见我们的尊容了。上岸以后,就坐汔车乱跑,街上新式的雪佛洛来跑车最多,买了一点东西,就去山里看雌雄泷瀑布,当年叔华的兄姊淹死或闪死的地方。我喜欢神户的山,一进去就扑鼻的清香,一般凉爽气侵袭你的肘腋,妙得很。一路上去有卖零星手艺及玩具的小铺子,我和文伯买了两根刻花的手杖。我们到雌雄泷池边去坐谈了一阵,暝色从林木的青翠里浓浓的沁出,飞泉的声响充满了薄暮的空山:这是东方山水独到的妙处。下山到济远寓里小憩;说起洗澡,济远说现在不仅通伯敢于和别的女人一起洗,就是叔华都不怕和别的男性共浴,这是可咋舌的一种文明!
  我们要了大葱面点饥,是葱而不臭,颇入味。鲍君为我发电报,只有平安两字,但怕你们还得请教小鹣,因为用日文发要比英文便宜几倍的价钱。出来又吃鳗饭,又为鲍君照相(此摄影大约可见时报)。赶上车,我在船上买的一等票,但此趟急行车只有睡车二等而无一等,睡车又无空位,怕只得坐这一宵了。明早九时才到东京,通伯想必来接。后日去横滨上船,想去日光或箱根一玩,不知有时候否。曼,你想我不?你身体见好不?你无时不在我切念中,你千万保重,处处加爱,你已写信否?过了后天,你得过一个月才得我信,但我一定每天给你写,只怕你现在精神不好,信过长了使你心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哲理话,但你知道你哥哥爱是深入骨髓的。我亲吻你一千次。

  八月十四日

  你是我的!我依旧!  

  汝摩亲吻 星期二

  两天不亲近爱眉小札了,真觉得抱歉。
  香山去只增添,加深我的懊丧与惆怅,眉,没有一分钟过去不带着想你的痴情,眉,上山,听泉,折花,望远,看星,独步,嗅草,捕虫,寻梦,——哪一处没有你,眉,哪一处不惦着你眉,哪一个心跳不是为着你眉!
  我一定得造成你眉;旁人的闲话我愈听愈恼,愈愤愈自信!眉,交给我你的手,我引你到更高处去,我要你托胆的完全信任的把你的手交给我。
  我没有别的方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
  我是极空洞的一个穷人,我也是一个极充实的富人——
  我有的只是爱。
  眉,这一潭清冽的泉水;你不来洗濯谁来;你不来解渴谁来;你不来照形谁来!
  我白天想望的,晚间祈祷的,梦中缠绵的,平旦时神往的——只是爱的成功,那就是生命的成功。
  是真爱不能没有力量;是真爱不能没有悲剧的倾向。
  眉,“先生”说你意志不坚强,所以目前逢着有阻力的环境倒是好的,因为有阻力的环境是激发意志最强的一个力量,假如阻力再不能激发意志时,那事情也就不易了。这时候各界的看法各各不同,眉,你觉出了没有?有绝对怀疑的;有相对怀疑的;有部分同情的;有完全同情的(那很少,除是老K);有嫉忌的;有阴谋破坏的(那最危险);有肯积极助成的;有愿消极帮忙的……都有。但是,眉;听着,一切都跟着你我自身走;只要你我有意志,有气,有勇,加在一个真的情爱上,什么事不成功,真的!
  有你在我的怀中,虽则不过几秒钟,我的心头便没有忧愁的踪迹;你不在我的当前,我的心就像挂灯似的悬着。
  你为什么不抽空给我写一点?不论多少,抱着你的思想与抱着你的温柔的肉体,同样是我这辈子无上的快乐。
  往高处走,眉,往高处走!
  我不愿意你过分“爱物”,不愿意你随便花钱,无形中养成“想什么非要到什么不可”的习惯;我将来决不会怎样赚钱的,即使有机会我也不来,因为我认定奢侈的生活不是高尚的生活。
  爱,在俭朴的生活中,是有真生命的,像一朵朝露浸着的小草花;在奢华的生活中,即使有爱,不能纯粹,不能自然,像是热屋子里烘出来的花,一半天就衰萎的忧愁。
  论精神我主张贵族主义;谈物质我主张平民主义。
  眉,你闲着时候想一想,你会不会有一天厌弃你的摩。
  不要怕想,想是领到“通”的路上去的。
  爱朋友怜惜与照顾也得有个限度,否则就有界限不分明的危险。
  小的地方要防,正因为小的地方容易忽略。

  回北京后,徐志摩基本上每天都记日记,在日记中倾诉着对陆小曼的思念和爱恋:“眉,你真玲珑,你真活泼,你真像一条小龙。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穿上一件蓝布袍,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着不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齐整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认得的,素服时的眉,有我独到的领略。”还有对陆小曼的殷殷期盼与咛咛叮嘱:“我从前的束缚是完全靠理性解开的;我不信你的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万事只要自己决心;决心与成功间的是最短的距离。往往一个人最不愿意听的话,是他最应得听的话。”  

  宝贝:
  一转眼又是三天。西林今日到沪,他说一到即去我家。水果恐已不成模样,但也是一点意思。文伯去时,你有石榴吃了。他在想带些什么别致东西给你。你如想什么,快来信,尚来得及。你说要给适之写信,他今日已南下,日内可到沪。他说一定去看你。你得客气些,老朋友总是老朋友,感情总是值得保存的。你说对不?小蝶处五百两,再不可少,否则更僵。原来他信上也说两,好在他不在这“两”“元”的区别,而于我们却有分寸:可老实对他说,但我盼望这信到时,他已为我付银行。请你写个条子叫老何持去兴业(静安寺路)银行,问锡璜,问他我们帐上欠多少?你再告诉我,已开出节帐,到哪天为止,共多少?连同本月的房钱一共若干?还有少蝶那笔钱也得算上。如此连家用到十月底尚须清多少,我得有个数。帐再来设法弥补。你知道我一连三月,共须扣去三百元。大雨那里共三百元,现在也是无期搁浅。真是不了。你爱我,在这窘迫时能替我省,我真感谢。我但求立得直,以后即要借钱也没有路了,千万小心。我这几天上课应酬忙。我来说给你听:星一晚上有四个饭局之多。南城、北城、东城都有,奔煞人。星二徽音山上下来,同吃中饭,她已经胖到九十八磅。你说要不要静养,我说你也得到山上去静养,才能真的走上健康的路。上海是没办法的。我看样子,徽音又快有宝宝了。
  星二晚,适之家饯西林行,我冻病了。昨天又是一早上课。饭后王叔鲁约去看房子,在什方院。我和慰慈同去。房子倒是全地板,又有澡间;但院子太小,恐不适宜,我们想不要。并且你若一时不来,我这里另开门户,更增费用,也不是道理。关了房子,去协和,看奚若。他的脚病又发作了,不能动,又得住院两星期,可怜!晚上,××等在春华楼为适之饯行。请了三四个姑娘来,饭后被拉到胡同。对不住,好太太!我本想不去,但××说有他不妨事。××病后性欲大强,他在老相好鹣鹣外又和一个红弟老七生了关系。昨晚见了,肉感颇富。她和老三是一个班子,两雌争××,醋气勃勃,甚为好看。今天又是一早上课,下午睡了一晌。五点送适之走。与杨亮功、慰慈去正阳楼吃蟹、吃烤羊肉。八时又去德国府吃饭,不想洋鬼子也会逛胡同,他们都说中国姑娘好。乖,你放心!我决不拈花惹草。女人我也见得多,谁也没有我的爱妻好。这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每天每夜都想你。一晚我做梦,飞机回家,一直飞进你的房,一直飞上你的床,小鸟儿就进了窠也,美极!可惜是梦。想想我们少年夫妻分离两地,实在是不对。但上海决不是我们住的地方。我始终希望你能搬来共享些闲福。北京真是太美了,你何必沾恋上海呢?大雨①的事弄得极糟。他到后,师大无薪可发,他就发脾气,不上课,退还聘书。他可不知道这并非亏待他一人,除了北大基金教授每月领薪,此外人人都得耐心等。今天我劝了他半天,他才答应去上一星期的课;因为他如其完全不上课,那他最初领的一二百元都得还,那不是更糟。他现住欧美同学会,你来个信劝劝他,好不好?中国哪比得外国,万事都得将就一些。你说是不是?奚若太太一件衣料,你得补来,托适之带,不要忘了。她在盼望。再有上月水电,我确是开了。老何上来,从笔筒下拿去了;我走的那天或是上一天,怎说没有?老太爷有回信没有?我明天去燕京看君劢。我要睡了。乖乖!
  我亲吻你的香肌。  
  ①大雨,指孙大雨(子潜)。

  昨晚不知哪儿来的兴致,十一点钟跑到W家里,本想与奚谈天,他买了新鲜核桃、葡萄、莎果、莲蓬请我,谁知讲不到几句话,太太回来了,那就是完事。接着W和M也来了,一同在天井里坐着闲话,大家嚷饿,就吃蛋炒饭,我吃了两碗,饭后就嚷打牌,我说那我就得住夜,住夜就得与他们夫妇同床,M连骂“要死快哩,疯头疯脑,”但结果打完了八圈牌,我的要求居然做到,三个人一头睡下,熄了灯,M躲紧在W的胸前,格支支的笑个不住,我假装睡着,其实他说话等等我全听分明,到天亮都不曾落忽。
  眉,娘真是何苦来。她是聪明,就该聪明到底;她既然看出我们俩都是痴情人容易钟情,她就该得想法大处落墨,比如说禁止你与我往来,不许你我见面,也是一个办法;否则就该承认我们的情分,给我们一条活路才是道理。像这样小鹣鹣的溜着眼珠当着人前提防,多说一句话该,多看一眼该,多动一手该,这可不是真该,实际毫无干系,只叫人不舒服,强迫人装假,真是何苦来。眉,我总说有真爱就有勇气,你爱我的一片血诚,我身体磨成了粉都不能怀疑,但同时你娘那里既不肯冒险,他那里又不肯下决断,生活上也没有改向,单叫我含糊的等着,你说我心上哪能有平安,这神魂不定又哪能做事?因此我不由不私下盼望你能进一步爱我,早晚想一个坚决的办法出来,使我早一天定心,早一天能堂皇的做人,早一天实现我一辈子理想中的新生活。眉,你爱我究竟是怎样的爱法?
  我不在时你想我,有时很热烈的想我,那我信!但我不在时你依旧有你的生活,并不是怎样的过不去;我在你当然更高兴,但我所最要知道的是,眉呀,我是否你“完全的必要”,我是否能给你一些世上再没有第二人能给你的东西,是否在我的爱你的爱里你得到了你一生最圆满,最无遗憾的满足?这问题是最重要不过的,因为恋爱之所以为恋爱就在她那绝对不可改变不可替代的一点;罗米乌爱玖丽德,愿为她死,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动他的心;玖丽德爱罗米乌,愿为他死,世上再没有第二个男子能占她一点子的情,他们那恋爱之所以不朽,又高尚,又美,就在这里。他们俩死的时候彼此都是无遗憾的,因为死成全他们的恋爱到最完全最圆满的程度,所以这,“Die upon a kiss”①是真钟情人理想的结局,再不要别的。反面说,假如恋爱是可以替代的,像是一枝牙刷烂了可以另买,衣服破了可以另制,他那价值也就可想。“定情”——the spiritual engagement,the greatmutual giving up②——是一件伟大的事情,两个灵魂在上帝的眼前自愿的结合,人间再没有更美的时刻——恋爱神圣就在这绝对性,这完全性,这不变性;所以诗人说:

  忍含着一眼悲泪,——  

  一九三一年二月自北京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下午望见有名的岛山,但海上看不见飞鸟。方才望见一列的灯火,那是长崎,我们经过不停。明日可到神户,有济远来接我们,文伯或许不上岸。我大概去东京,再到横滨,可以给你寄些小玩意儿,只是得买日本货,不爱国了,不碍吗?
  我方才随笔写了一短篇《卞昆冈》①的小跋,寄给你,看过交给上沅付印,你可以改动,你自己有话的时候不妨另写一段或是附在后面都可以。只是得快些,因为正文早已印齐,等我们的序跋和小鹣的图案了,这你也得马上逼着他动手,再迟不行了!再伯生他们如果真演,来请你参观批评的话,你非得去,标准也不可太高了,现在先求有人演,那才看出戏的可能性,将来我回来,自然还得演过。不要忘了我的话。同时这夏天我真想你能写一两个短戏试试,有什么结构想到的就写信给我,我可以帮你想想,我对于话戏是有无穷愿望的,你非得大大的帮我忙,乖囡!
  你身体怎样,昨天早起了不太累吗?冷东西千万少吃,多多保重,省得我在外提心吊胆的!
  妈那里你去信了没有?如未,马上就写。她一个人在也是怪可怜的。爸爸、娘大概是得等竞武信,再定搬不搬;你一人在家各事都得警醒留神,晚上早睡,白天早起,各事也有个接洽,否则你迟睡,淑秀也不早起,一家子就没有管事的人了,那可不好。
  文伯方才说美国汉玉不容易卖,因为他们不承认汉玉,且看怎样。明儿再写了,亲爱的,哥哥亲吻你一百次,祝你健安。  
  ①《卞昆冈》是徐志摩与陆小曼合著的一部剧本。

  忧愁他整天拉着我的心,
  像一个琴师操练他的琴;
  悲哀像是海礁间的飞涛;
  看他那汹涌听他那呼号。

  你害了我,爱,这是叫我如何过?  

  眉爱:
  今天该是你我欢喜的日子了,我的亲亲的眉眉!方才已经发电给适之,爸爸也写了信给他。现在我把事情的大致讲一讲:我们的家产差不多已经算分了,我们与大伯一家一半。但为家产都系营业,管理仍需统一。所谓分者即每年进出各归各就是了,来源大都还是共同的。例如酱业、银号、以及别种行业。然后在爸爸名下再作为三份开:老辈(爸妈)自己留开一份,幼仪及欢儿立开一份,我们得一份:这是产业的暂时支配法。
  第二是幼仪与欢儿问题。幼仪仍居干女儿名,在未出嫁前担负欢儿教养责任,如终身不嫁,欢的一分家产即归她管;如嫁则仅能划取一份奁资,欢及余产仍归徐家,尔时即与徐家完全脱离关系。嫁资成数多少,请她自定,这得等到上海时再说定。她不住我家,将来她亦自寻职业,或亦不在南方;但偶尔亦可往来,阿欢两边跑。
  第三:离婚由张公权①设法公布;你们方面亦请设法于最近期内登报声明。  
  ①张公权,即张嘉璈。早年留学日本,民国初年参加梁启超的进步党,后为金融界“南派”的领袖,曾任中国银行行长,抗战时任国民政府交通部长。他是张幼仪的哥哥。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的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我尝一尝莲瓣,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掩护着销魂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恶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是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说你负,更不能猜你变;
    我心头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的抱搂;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两地分离的恋人日子最不好过。幸好事情有了一次转机,时任大军阀孙传芳的五省联军参谋长的王赓,由于把妻子一个人留在北京不放心,则及其紧迫地催促陆小曼和她的母亲来上海,好一家团聚。陆小曼本来不愿去面对王赓,但一想徐志摩也在上海,而且,听徐志摩说已请了刘海粟去劝说王赓,她的离婚有希望,她也就来到了上海。  

  正是这种时代的使命感,或者说社会责任感给了徐志摩以惊人的勇气,去向传统的偏见作义无反顾的冲击。
  今天的读者也许会低估徐志摩、陆小曼先后离婚对于社会的挑战意义。要知道在当年即使青年思想解放的导师,如鲁迅、郭沫若、胡适都未能公开地,在这个问题上向他们的家庭挑战。鲁迅、郭沫若和胡适都有包办的合法的妻子,然而他们都没有适当的办法摆脱那种强加于他们的婚姻。其中胡适妥协性最大。他明明另有所爱,并且在婚后于杭州曾与其意中人有一次幽会,然而被其妻(冬秀)发现,大闹一场之后,胡适从此不敢造次。鲁迅和郭沫若后来都与其意中人结了婚,但从法律上来说,是非法的;因为他们并没有与其合法妻子离婚。思想解放的导师尚且如此,可见当时一般人所受传统观念束缚之重。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徐志摩与张幼仪的离婚,陆小曼与王赓的离婚有着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性质。
  徐志摩不但是勇敢的,而且是坚强的,他时时表现出一种英雄主义的气概,甚至自我牺牲的决心。这也许是徐志摩性格和思想中最光彩的一面。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但有磅礴的感情而且有坚定的理想,正是因为这样,他显得强大,特别是当他面对外来的压力的时候,他决无任何退让妥协的闪念。他时常用十分果断的语言去鼓舞陆小曼,他认为这是陆小曼人格独立的机遇。

  眉,今晚我只是“爽然”!“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终宵”多凄凉的情调呀!北海月色荷香,再会了!
  织女与牛郎,清浅一水隔,相对两无言,盈盈复脉脉。

  挣不开的恶梦;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七日自硖石

  眉,醒起来,眉,起来,你一生最重要的交关已经到门了,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机会到了,真的到了。他已经把你看作泼水难收,当着生客们的面前,尽量的羞辱你;你再没有志气,也不该犹预了;同时你自己也看得分明,假如你离成了,决不能再在北京耽下去。我是等着你,天边去,地角也去,为你我什么道儿都欣欣的不踌躇的走去。听着:你现在的选择,一边是苟且暖昧的图生,一边是认真的生活;一边是肮脏的社会,一边是光荣的恋爱;一边是无可理喻的家庭,一边是海阔天空的世界与人生;一边是你的种种的习惯,寄妈舅母,各类的朋友,一边是我与你的爱。认请楚了这回,我最爱的眉呀,“差以毫厘,谬以千里”,“一失足成千古恨”,你真的得下一个完全自主的决心,叫爱你期望你的真朋友们,一致起敬你才好呢!
  眉,为什么你不信我的话,到什么时候你才听我的话!你不信我的爱吗?你给我的爱不完全吗?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连极小的事情都不依从我——倒是别人叫你上哪儿你就梳头打扮了快走。你果真是我,不能这样没胆量,恋爱本是光明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眉,要知道你只是偶尔的觉悟,偶尔的难受,我呢,简直是整天整晚的叫忧愁割破了我的心。OMay!loveme;givemeallyourlove,letusbecomeone;trytoliveintomyloveforyou,letmylovefillyou,nourishyou,caressyourdaringbodyandhugyourdaringsoultoo;letmylove streamoveryou,mergeyouthoroughly,letmeresthappyandconfidentinyourpassionforme!①

  “我的心怀里,除了挚爱你的一片热情外,我决不容留任何夹杂的感想;这册爱眉小札里,除了登记因爱而流出的思想外,我也决不愿夹杂一些不值得的成分。眉,我是太痴了,自顶至踵全是爱,你得明白我,你得永远用你的柔情包住我这一团的热情,决不可有一丝的漏缝,因为那时就有爆裂的危险。”  

  摩
  星四

  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恋爱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恋爱的失败,是生命的失败,这是不容疑义的。  
  ①意即“一吻而亡”,莎士比亚《奥赛罗》一剧中的台词。
  ②意即“精神上的订亲,伟大的彼此献身”。
  ③意即“恋爱成功,整个生命之火熄灭了。” 

  由于陆小曼的家里管得很严,他们俩人见面的机会很少,但徐志摩并不气馁,他坚信真爱可以战胜任何的阻力,徐志摩在日记鼓励着陆小曼,同时,也激励着自己:“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恋爱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恋爱的失败,是生命的失败,这是不容疑义的。眉,我感谢上苍,因为你已经接受了我;这来我的灵性有了永久的寄托,我的生命有了最光荣的起点,我这一辈子再不能想望关于我自身更大的事情发现,我一天有你的爱,我的命就有根,我就是精神上的大富翁。”“眉,你这回真不能再做小孩了,你得硬一硬心,一下解决了这大事免得成天怀鬼胎过不自然得痛苦的日子。要知道你一天在这尴尬的境地里嵌着,我也心理上一天站不直,哪能真心去做事,害得谁都不舒服,真是何苦来?眉,救人就是自救,自救就是救人。我最恨的是苟且,因循,懦怯,在这上面无论什么事就是找不到基础的。有志事竟成,没有错儿。奋勇上前吧,眉,你不用怕,有我整个儿在你旁边站着,谁要动你分毫,有我拚着性命保护你,你还怕什么?”“眉,我总说有真爱就有勇气,你爱我的一片血诚,我身体磨成了粉都不能怀疑,但同时你娘那里既不肯冒险,他那里又不肯下决断,生活上也没有改向,单叫我含糊的等着,你说我心上哪能有平安,这神魂不定又哪能做事?因此我不由不私下盼望你能进一步爱我,早晚想一个坚决的办法出来,使我早一天定心,早一天能堂皇的做人,早一天实现我一辈子理想中的新生活。”  

  可以说,徐志摩到死也没有理解陆小曼,他根本无视陆小曼就是陆小曼,她并不完全属于徐志摩;正因为她坚持她不属于徐志摩的那一部分,她才是一个真正的陆小曼;一个真的陆小曼首先是属于她自己的、忠于她自己的。徐志摩的一切心灵痛苦都源于一种幻觉,那就是陆小曼是百分之百地属于他的。虽然在口头上,在文字上他也强调他也是百分之百地属于她的。可是,既然百分之百属于陆小曼,可又为什么不调整自己使自己完全从属于陆小曼呢?显然这同样是不可能的。归根到底,徐志摩是坚持着他不属于陆小曼的那一部分生命、个性,强烈地要同化、消化陆小曼,而陆小曼则坚决地维护着那不属于徐志摩的那一部分,要徐志摩就范。
  自然,如果把徐志摩和陆小曼互相不能同化的那一部分相比较,那徐志摩的自然要好一些,而陆小曼的方面可能差一些。但是这属于社会价值范畴,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在情感范畴双方应该是平等的。
  五四时期的个性解放,在哲学上来看是有缺陷的,那就是它着重于个性自由的范畴,而忽略与之相联系的责任范畴。自由是一种选择,但同时也必须为这种选择承担责任。这本是西方哲学的常识,可徐志摩和中国早期的启蒙主义者往往忽略了责任范畴,当然徐志摩也不是完全无视这一点,但他都将责任曲折为启蒙主义者为社会为自己争取自由的责任,而不是与自由对立的伦理学的责任,因而从人伦关系来说,他实际上是取消了责任对自由的制衡作用。因而绝对的恋爱的自由变成了不负责任的自由。这在徐志摩和陆小曼是同样的,因而他们的个性自由是一种不成熟的自由,然而他们却缺乏清醒的自审精神,然而,其情感悲剧本来并不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徐志摩潜在意识中的男性沙文主义却把情感的不和谐引向了死胡同。
  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西方的女权主义批评被轰轰烈烈地介绍到中国来,但是只是表面的热闹,并未在圈子外产生热烈的反响,原因是它始终未曾与它的强大的敌人——中国式的大男性沙文主义正面地交火,因而没有达到触及灵魂中最顽固的情结。时至今日中国文学中大男子沙文主义仍未遭到当头棒喝,许多西方文论的介绍者,只满足以泊来品提高身价,而并无在中国文化土壤中生根、开花并改造中国思想土壤的能力。任何一种外来思想不与中国人潜在的情结互相折磨一番是不会有真正的生命的。
            (孙绍振)

  “先生”昨晚来信,满是慰我的好意,我不能不听他的话,他懂得比我多,看得比我透,我真想暂时收拾起我的私情,做些正经事业;也叫爱我如“先生”的宽宽心,咳,我真是太对不起人了。
  眉,一见你一口气就哽住了我的咽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昨晚的态度真怪,许有什么花样,他临上马车过来与我握手的神情也顶怪的,我站着看你,心里难受就不用提了,你到底是谁的?昨晚本想与你最后说几句话,结果还是
  一句都说不成,只是加添了愤懑。咳,你的思想真混眉,我不能不说你。
  这来我几时再见你眉?看你吧。我不放心的就是你许有彻悟的时候真要我的时候,我又不在你的身旁,那便怎办?
  西湖上见得着我的眉吗?
  我本来站在一个光亮的地位,你拿一个黑影子丢上我的身来,我没法摆脱……
  The suffer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①  
  ①意为:受害者无权悲观。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眉爱:
  前日到后,一函托丽琳付寄,想可送到。我不曾发电,因为这里去电报局颇远,而信件三日内可到,所以省了。现在我要和你说的是我教书事情的安排。前晚温源宁来适之处,我们三个人谈到深夜。北大的教授(三百)是早定的,不成问题。只是任课比中大的多,不甚愉快。此外还是问题,他们本定我兼女大教授,那也有二百八,连北大就六百不远。但不幸最近教部严令禁止兼任教授,事实上颇有为难处,但又不能兼。如仅仅兼课,则报酬又甚微,六点钟不过月一百五十。总之此事尚未停当,最好是女大能兼教授,那我别的都不管,有二百八和三百,只要不欠薪,我们两口子总够过活。就是一样,我还不知如何?此地要我教的课程全是新的,我都得从头准备,这是件麻烦事;倒不是别的,因为教书多占了时间,那我愿意写作的时间就得受损失。适之家地方倒是很好,楼上楼下,并皆明敞。我想我应得可以定心做做工。奚若昨天自清华回,昨晚与丽琳三人在玉华台吃饭。老金今晚回,晚上在他家吃饭。我到此饭不曾吃得几顿,肚子已坏了。方才正在写信,底下又闹了笑话,狼狈极了;上楼去,偏偏水管又断了,一滴水都没有。你替我想想是何等光景?(请不要逢人就告,到底年纪不小了,有些难为情的。)最后要告诉你一件我决不曾意料的事:思成和徽音我以为他们早已回东北,因为那边学校已开课。我来时车上见郝更生夫妇,他们也说听说他们已早回,不想他们不但尚在北平而且出了大岔子,惨得很,等我说给你听:我昨天下午见了他们夫妇俩,瘦得竟像一对猴儿,看了真难过。你说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和周太太(梁大小姐)思永夫妇同住东直门的吗?一天徽音陪人到协和去,被她自己的大夫看见了,他一见就拉她进去检验,诊断的结果是病已深到危险地步,目前只有停止一切劳动,到山上去静养。孩子、丈夫、朋友、书,一切都须隔绝,过了六个月再说话,那真是一个晴天里霹雳。这几天小夫妻俩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直转,房子在香山顶上有,但问题是叫思成怎么办?徽音又舍不得孩子,大夫又绝对不让,同时孩子也不强,日见黄白。你要是见了徽音,眉眉,你一定吃吓。她简直连脸上的骨头都看出来了;同时脾气更来得暴躁。思成也是可怜,主意东也不是,西也不是。凡是知道的朋友,不说我,没有不替他们发愁的;真有些惨,又是爱莫能助,这岂不是人生到此天道宁论?丽琳谢谢你,她另有信去。你自己这几日怎样?何以还未有信来?我盼着!夜晚睡得好否?寄娘想早来。瑞午金子已动手否?盼有好消息!娘好否?我要去东兴,郑苏戡①在,不写了。  
  ①郑苏戡,即郑孝胥(1860-1938),晚清遗老,当时在京居闲,1932年任伪满洲国总理兼文教部总长。

  九月十三日

  刚到上海,徐志摩就接到了陆小曼发来的电报。电报的全文很简单:“一切如意——珍重——眉”,可徐志摩却心花怒放,心里甜滋滋的。第二天,陆小曼的信也到了,收到恋人的信,徐志摩更是喜不自禁。接连几天,都痴痴呆呆的。徐申如看着儿子时喜时忧的神态,知道徐志摩肯定又是恋爱了。他语重心长地告诫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儿子:“像你这样年纪,身边女人是应得有一个的,但可不能胡闹,以后,有夫之妇总以少接近为是。”徐志摩不能把实情告诉他父亲,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怔忡,
  挣不开的恶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是叫我如何过?

  这生活真闷死得人,下午等你消息不来时我反扑在床上,凄凉极了,心跳得飞快,在迷惘中呻吟着“Let me die,let me die,O Love!”①
  眉,你的舌头上生疱,说话不利便;我的舌头上不生疱,说话一样的不能出口,我只能连声的叫他,眉,眉,你听着了没有?
  为谁憔悴?眉,今天有不少人说我。
  老太爷防贼有功,应赏反穿黄马褂!
  心里只是一束乱麻,叫我如何定心做事。
  “南边去防口实”,咳眉,这回再要“以不了了之”,我真该投身西湖做死鬼去了,我本想在南行前写完这本日记的,但看情形怕不易了,眉,这本子里不少我的呕心血的话,你要是随便翻过的话,我的心血就白呕了!  
  ①意为:“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啊,爱情!” 

  徐志摩灰心了,陆小曼也无奈,就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候,徐志摩的好友刘海粟帮了这对痛苦的恋人一个大忙。

  小曼:
  到今天才偷着一点闲来写信,但愿在写完以前更不发生打岔。到了北京是真忙,我看人,人看我,几个转身就把白天磨成了夜。先来一个简单的日记吧。
  星期六在车上又逢着了李济之②大头先生,可算是欢喜冤家,到处都是不期之会。车误了三个钟头,到京已晚十一时。老金、丽琳、瞿菊农,都来站接我:故旧重逢,喜可知也。老金他们已迁入叔华的私产那所小洋屋,和她娘分住两厢,中间公用一个客厅。初进厅老金就打哈哈,原来新月社那方大地毯,现在他家美美的铺着哪。如此说来,你当初有些错冤了王公厂了。丽琳还是那旧精神,开口难幺闭口面的有趣。老金长得更丑更蠢更笨更呆更木更傻不离难了!他们一开口当然就问你,直骂我,说什么都是我的不是,为什么不离开上海?为什么不带你去外国,至少上北京!为什么听你在腐化不健康的环境里耽着?这样那样的听说了一大顿,说得我哑口无言。本来是无可说的!丽琳告奋勇她要去上海看看你倒是怎么回事。种种的废话都是长翅膀的,可笑却也可厌。他俩还得向我开口正式谈判哪,可怕!  
  ①北洋政府垮台后,国民政府以南京为首都,北京改为北平特别行政市。
  ②李济之(1896-?),考古学家。

  八月十八日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一九三一年三月十九日自北平

  我还觉得虚虚的,热没有退净,今晚好好睡就好了,这全是自讨苦吃。
  我爱那重帘,要是帘外有浓绿的影子,那就更趣了。
  你这无谓的应酬真叫人太不耐烦,我想想真有气,成天遭强盗抢。老实说,我每晚睡不着也就为此,眉,你真的得小心些,要知道“防微杜渐”在相当时候是不可少的。

  掩护着销魂的欢恋,  

  至爱妻眉:
  今天是九月十九日,你二十八年前出世的日子,我不在家中,不能与你对饮一杯蜜酒,为你庆祝安康。这几日秋风凄冷,秋月光明,更使游子思念家庭。又因为归思已动,更觉百无聊赖,独自惆怅。遥想闺中,当亦同此情景。今天洵美等来否?也许他们不知道,还是每天似的,只有瑞午一人陪着你吞吐烟霞。①
  眉爱,你知我是怎样的想念你!你信上什么“恐怕成病”的话,说得闪烁,使我不安。终究你这一月来身体有否见佳?如果我在家你不得休养,我出外你仍不得休养,那不是难了吗?前天和奚若谈起生活,为之相对生愁。但他与我同意,现在只有再试试,你同我来北平住一时,看是如何。你的身体当然宜北不宜南!
  爱,你何以如此固执,忍心和我分离两地?上半年来去频频,又遭大故,倒还不觉得如何。这次可不同,如果我现在不回,到年假尚有两个多月。虽然光阴易逝,但我们恩爱夫妻,是否有此分离之必要?眉,你到哪天才肯听从我的主张?我一人在此,处处觉得不合式;你又不肯来,我又为责任所羁,这真是难死人也!
  百里那里,我未回信,因为等少蝶来信,再作计较。竞武如果虚张声势,结果反使我们原有交易不得着落,他们两造,都无所谓;我这千载难逢的一次外快又遭打击,这我可不能甘休!竞武现在何处,你得把这情形老实告诉他才是。
  你送兴业五百元是哪一天?请即告我。因为我二十以前共送六百元付帐,银行二十三来信,尚欠四百元,连本月房租共欠五百有余。如果你那五百元是在二十三以后,那便还好,否则我又该着急得不了了!请速告我。
  车怎样了?②绝对不能再养的了!
  大雨家贝当路那块地立即要出卖,他要我们给他想法。他想要五万两,此事瑞午有去路否?请立即回信,如瑞午无甚把握,我即另函别人设法。事成我要二厘五的一半。如有人要,最高出价多少,立即来信,卖否由大雨决定。
  明天我叫图南汇给你二百元家用(十一月份),但千万不可到手就宽,我们的穷运还没有到底;自己再不小心,更不堪设想。我如有不花钱飞机坐③,立即回去。不管生意成否。
  我真是想你,想极了。  
  ①翁瑞午在徐志摩死前一两年间,不仅是徐家日夕出入的座上客,而且是经常陪伴陆小曼一起吸食鸦片的烟侣,因而当时社会上乃有二人关系暧昧的“浮言”流传。徐逝世后,陆小曼得到翁瑞午的很多照顾,但他们一直没有正式结婚。
  ②徐志摩由于入不敷出,要求陆小曼不能再继续包养黄包车和车夫。
  ③徐志摩为经济困窘所迫,虽屡屡哀求陆小曼移居北平而不得,只得时时奔波于平沪间。为了节省路费,所以日夕不忘取得免费的机票,岂料就因为“有不花钱的飞机坐”,竟在写过此信不久的1931年11月19日遇空难而丧生。

  我六时就醒了,一醒就想你来谈话,现在九时半了,难道你还不曾起身,我等急了。
  我有一个心,我有一个头,我心动的时候,头也是动的。我真应得谢天,我在这一辈子里,本来自问已是陈死人,竟然还能尝着生活的甜味,曾经享受过最完全,最奢侈的时辰,我从此是一个富人,再没有抱怨的口实,我已经知足。这时候,天坍了下来,地陷了下去,霹雳种在我的身上,我再也不怕死,不愁死,我满心只是感谢。即使眉你有一天(恕我这不可能的设想)心换了样,停止了爱我,那时我的心就像莲蓬似的栽满了窟窿,我所有的热血都从这些窟窿里流走——即使有那样悲惨的一天,我想我还是不敢怨的,因为你我的心曾经一度灵通,那是不可灭的。上帝的意思到处是明显的,他的发落永远是平正的;我们永远不能批评,不能抱怨。

  徐志摩当晚就跑到了王赓在上海的寓所,王赓倒还大度,让他和陆小曼五分钟的闲聊时间,五分钟,对热恋中的男女来说,哪够啊!郁闷万分的徐志摩在回家之后甚至制定好私奔路线,他要带他的小曼走,在9月11日的日记中写道:“本不想见你的,他昨晚态度倒不错,承他的情,我又占了你至少五分钟,但我昨晚一晚只是睡不着,就惦着怎样‘跑’。我想起大连,想叫‘先生’下来帮着我们一点,这样那样尽想,连我们在大连租的屋子,相互的生活,都一一影片似的翻上心来。今天我一早出门还以为有几分希冀,这冒险的意思把我的心搔得直发痒,可万想不到说谎时是这般田地,说了真话还是这般田地,真是麻维勒斯了!”但一想到当前的状况,也只能是无奈了。  

  志摩 星二奉天

  八月二十二日

  但我不能说你负,更不能猜你变;  

  日记大纲
  星一 松树胡同七号分脏,车站送行百子响,小曼掩耳朵。
  星二 睡至十二时正,饭车里碰见老韩,夜十二时到奉天,住日本旅馆。
  星三 早上大雪缤纷,独坐洋车进城闲逛,三时与韩同行去长春。车上赌纸牌,输钱,头痛。看两边雪景,一轮日。夜十时换俄国车吃美味柠檬茶。睡着小凉,出涕。
  星四 早到哈,韩待从甚盛。去懋业银行,予犹太鬼换钱买糖,吃饭,写信。

  九月十一日

  就在陆小曼母女在南京下车的时候,徐志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陆母又急又气,拉着小曼就走,这次短暂的见面徒增了徐志摩的苦恼,他在他的日记中痛苦地倾诉:“‘受罪受大了!受罪受大了’我也这么说。眉呀,昨晚我浑身的肉都颤动了,差一点不曾爆裂,说也怪,我本不想与你说话的,但等到你对我开口时,我闷在心里的话一句都说不上来,我睁着眼看你来,睁着眼看你去,谁知道你我的心!”  

  摩 五月二十六日
  ①斐伦翠,徐志摩其他文中又写作翡冷翠,即意大利中部城市佛罗伦萨。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五日自巴黎

  日记已经第六天了,我写上了一二十页,不管写的是什么,你一个字都还没有出世哪!但我却不怪你,因为你真是贵忙;我自己就负你空忙大部分的责。但我盼望你及早开始你的日记,纪念我们同玩厂甸那一个蜜甜的早上。我上面一大段问你的话,确是我每天郁在心里的一点意思,眉,你不该答复我一两个字吗?眉,我写日记的时候我的意绪益发蚕丝似的绕着你;我笔下多写一个眉字,我口里低呼一声我的爱,我的心为你多跳了一下。你从前给我写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情形我知道,因此我益发盼望你继续你的日记,也使我多得一点欢喜,多添几分安慰。
  我想去买一只玲珑坚实的小箱,存你我这几月来交换的信件,算是我们定情的一个纪念,你意思怎样?  
  ①这两段英文意为:“眉,我想念你那曾经使我惶惑义讨我喜欢的热情恳切的凝视和交流心灵的秋波频送。假如我明天早晨突然死去,假如我变了心爱上别人,你会怎么想,怎么办?我明知这种假设太残酷了,可是我还要这样假设,这就是情人心理学。”“要是我回来时发现我情之所钟的人不再是我的了。你知道我会怎么办?想想那情景,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七月十八日

  八月十六日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摩摩祝眉眉福
  正月十一日

  1925年8月9日—31日北京
  1925年9月5日—17日上海

  我尝一尝莲瓣,回味曾经的温存——  

  一九三一年三月七日自北平

  风波,恶风波。
  眉,方才听说你在先施吃冰其琳剪发,我也放心了;昨晚我说——“The absolute way out is the best way out”。①
  我意思是要你死,你既不能死,那你就活;现在情形大概你也活得过去,你也不须我保护;我为你已经在我的灵魂上涂上一大搭的窑煤,我等于说了谎,我想我至少是对得住你的;这也是种气使然,有行动时只是往下爬,永远不能向上争,我只能暂时洒一滴创心的悲泪,拿一块冷笑的毛毡包起我那流鲜血的心,等着再看随后的变化吧。
  我此时竟想立刻跑开,远着你们,至少让“你的”几位安安心;我也不写信给你,也没法写信;我也不想报复,虽则你娘的横蛮真叫人发指;我也不要安慰,我自己会骗自己的,罢了,罢了,真罢了!
  一切人的生活都是说谎打底的,志摩,你这个痴子妄想拿真去代谎,结果你自己轮着双层的大谎,罢了,罢了,真罢了!
  眉,难道这就是你我的下场头?难道老婆婆的一条命就活活的吓倒了我们,真的蛮横压得倒真情吗?
  眉,我现在只想在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抱着你痛哭一场——我此时忍不住悲泪直流,你是弱者眉,我更是弱者的弱者,我还有什么面目见朋友去,还有什么心肠做事情去——
  罢了,罢了,真罢了!
  眉,留着你半夜惊醒时一颗凄凉的眼泪给我吧,你不幸的爱人!
  眉,你镜子里照照,你眼珠里有我的眼水没有?
  唉,再见吧!  
  ①意为:“别无选择的出路便是最好的出路”。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方才无数美丽的雅致的信笺都叫你们抢了去,害我一片纸都找不着,此刻过西北时写一个字条给丁在君是撕下一张报纸角来写的,你看这多窘;幸亏这位先生是丁老夫子的同事,说来也是熟人,承他作成,翻了满箱子替我寻出这几张纸来,要不然我到奉天前只好搁笔,笔倒有,左边小口袋内就是一排三支。
  方才那百子放得恼人,害得我这铁心汉也觉着有些心酸,你们送客的有掉眼泪的没有?(啊啊臭美!)小曼,我只见你双手掩着耳朵,满面的惊慌,惊了就不悲,所以我推想你也没掉眼泪。但在满月夜分别,咳!我孤孤单单的一挥手,你们全站着看我走,也不伸手来拉一拉,样儿也不装装,真可气。我想送我的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巴不得我走的,还有一半是“你走也好,走吧。”车出了站,我独自的晃着脑袋,看天看夜,稍微有些难受,小停也就好了。
  我倒想起去年五月间那晚我离京向西时的情景:那时更凄怆些,简直的悲,我站在车尾巴上,大半个黄澄澄的月亮在东南角上升起,车轮阁的阁的响着,W还大声的叫“徐志摩哭了”(不确);但我那时虽则不曾失声,眼泪可是有的。怪不得我,你知道我那时怎样的心理,仿佛一个在俄国吃了大败仗往后退的拿破仑,天茫茫,地茫茫,心更茫茫,叫我不掉眼泪怎么着?但今夜可不同,上次是向西,向西是追落日,你碰破了脑袋都追不着,今晚是向东,向东是迎朝日,只要你认定方向,伸着手膀迎上去,迟早一轮旭红的朝日会得涌入你的怀中的。这一有希望,心头就痛快,暂时的小悱恻也就上口有味。半酸不甜的。生滋滋的像是啃大鲜果,有味!
  娘那里真得替我磕脑袋道歉,我不但存心去恭恭敬敬的辞行,我还预备了一番话要对她说哪,谁知道下午六神无主的把她忘了,难怪令尊大人相信我是荒唐,这还不够荒唐吗?你替我告罪去,我真不应该,你有什么神通,小曼,可以替我“包荒”?
  天津已经过了,(以上是昨晚写的,写至此,倦不可支,闭目就睡,睡醒便坐着发呆的想,再隔一两点钟就过奉天了。)韩所长现在车上,真巧,这一路有他同行,不怕了,方才我想打电话,我的确打了,你没有接着吗?往窗外望,左边黄澄澄的土直到天边,右边黄澄澄的地直到天边;这半天,天色也不清明,叫人看着生闷。方才遥望锦州城那座塔,有些像西湖上那座雷峰,像那倒坍了的雷峰,这又增添了我无限的惆怅。但我这独自的吁嗟,有谁听着来?
  你今天上我的屋子里去过没有?希望沈先生已经把我的东西收拾起来,一切零星小件可以塞在那两个手提箱里,没有钥匙,贴上张封条也好,存在社里楼上我想够妥当了。还有我的书顶好也想法子点一点。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书,我最恨叫人随便拖散,除了一两个我准许随便拿的(你自己一个)之外,一概不许借出,这你得告诉沈先生。到少得过一个多月才能盼望看你的信,这还不是刑罚!你快写了寄吧,别忘Via Siboria①,要不是一信就得走两个月。  
  ①即“经由西伯利亚”。

  今晚许见着你,眉,叫我怎样好!Z说我非但近痴,简直已经痴了。方才爸爸进来问我写什么,我说日记,他要看前面的题字,没法给他看了,他指了指“眉”字,笑了笑,用手打了我一下。爸爸真通人情,前夜我没回家他急得什么似的一晚没睡,他说替我“捏着一大把汗”,后来问我怎样,我说没事,他说“你额上亮着哪”,他又对我说“像你这样年纪,身边女人是应得有一个的,但可不能胡闹,以后,有夫之妇总以少接近为是。”我当然不能对他细讲,点点头算数。
  昨晚我叫梦象缠得真苦,眉你真害苦了我,叫我怎生才是?我真想与你与你们一家人形迹上完全绝交,能躲避处躲避,免不了见面时也只随便敷衍,我恨你的娘刺骨,要不为你爱我,我要叫她认识我的厉害!等着吧,总有一天报复的!
  我见人都觉着尴尬,了解的朋友又少,真苦死。前天我急极时忽然想起了LY,她多少是个有侠气的女子,她或能帮忙,比如代通消息,但我现在简直连信都不想给你通了,我这里还记着日记,你那里恐怕连想我都没有时候了,唉,我一想起你那专暴淫蛮的娘!

  但好景不长,陆定夫妇得知徐志摩已从欧洲回来后,就更加限制了女儿行动的自由,每天,徐志摩只能焦心地等待陆小曼的电话,这是他俩在这个阶段惟一的联络方式。等电话的烦躁与不安,期待与失落折磨着徐志摩,为爱受苦有如在地狱中煎熬。他在一连几天的日记中写道:“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心上压得多重呀!眉,我的眉,怎么好呢?刹那间有千百件事在方寸间起伏,是忧,是虑,是瞻前,是顾后,这笔上哪能写出?眉,我怕,我真怕世界与我们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们把他们打毁成全我们的话,就是他们打毁我们,逼迫我们的死。眉,我悲极了,我胸口隐隐的生痛,我双眼盈盈的热泪,我就要你,我此时要你,我偏不能有你,喔,这难受——恋爱是痛苦的,是的眉,再也没有疑义。眉,我恨不得立刻与你死去,因为只有死可以给我们想望的清静,相互的永远占有。眉,我来献全盘的爱给你,一团火热的真情,整个儿给你,我也盼望你也一样拿整个,完全的爱还我。”“眉,你又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嵌着,连自由谈天的机会都没有,咳,这真是哪里说起!眉,我每晚睡在床上寻思时,我仿佛觉着发根里的血液一滴滴的清耗,在忧郁的思念中黑发变成苍白。一天二十四时,心头哪有一刻的平安——除了与你单独相对的俄顷,那是太难得了。眉,我们死去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你,啊眉!比如昨天早上你不来电话,从九时半到十一时我简直像是活抱着炮烙似的受罪,心那么的跳,那么的痛,也不知为什么,说你也不信,我躺在榻上直咬着牙,直翻身喘着哪!”“眉,你肯不肯亲手拿刀割破我的胸膛,挖出我那血淋淋的心留着,算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八日自东京途中

  八月二十七日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志摩三月十八日Omsk

    May,Imissyourpassionatelyappealinggazings
  andsoul—communicatingglanceswhichoncesooverwhelmed
  andingratiatedme.SupposeIdiesuddenlytomorrow
  morning.SupposeIchangemyheartandlove
  somebodyelse,whatthenwouldyoufeelandwhat
  wouldyoudo?Theseareverycruelsupposition.I
  know,butallthesameIcan′thelpmakingthem,such
  beingthelover′spsychology.
    DoyouknowwhatwouldIhavedoneifinmycoming
  back,Ishouldhavefoundmylovenolongermine!
    Tryandimaginethesituationandtellmewhatyou
  think.①

  这种甜蜜的感觉一直到持续到第二天,徐志摩一想起来还喜滋滋的,他继续在日记中写着:“我真应得谢天,我在这一辈子里,本来自问已是陈死人,竟然还能尝着生活的甜味,曾经享受过最完全,最奢侈的时辰,我从此是一个富人,再没有抱怨的口实,我已经知足。这时候,天坍了下来,地陷了下去,霹雳种在我的身上,我再也不怕死,不愁死,我满心只是感谢。即使眉你有一天(恕我这不可能的设想)心换了样,停止了爱我,那时我的心就像莲蓬似的栽满了窟窿,我所有的热血都从这些窟窿里流走——即使有那样悲惨的一天,我想我还是不敢怨的,因为你我的心曾经一度灵通,那是不可灭的。上帝的意思到处是明显的,他的发落永远是平正的;我们永远不能批评,不能抱怨。”  

  爱眉:
  你昨天的信更见你的气愤,结果你也把我气病了。我愁得如同见鬼,昨晚整宵不得睡。乖!你再不能和我生气。我近几日来已为家事气得肝火常旺,一来就心烦意躁,这是我素来没有的现象。在这大热天,处境已经不顺,彼此再要生气,气成了病,那有什么趣味?去年夏天我病了有三星期,今年再不能病了。你第一不可生气,你是更气不动。我的愁大半是为你在愁,只要你说一句达观话,说不生我气,我心里就可舒服。
  乖!至少让我俩心平意和的过日子,老话说得好,逆来要顺受。我们今年运道似乎格外不佳。我们更当谨慎,别带坏了感情和身体。我先几信也无非说几句牢骚话,你又何必认真,我历年来还不是处处依顺着你的。我也只求你身体好,那是最要紧的。其次,你能安心做些工作。现在好在你已在画一门寻得门径,我何尝不愿你竿头日进。你能成名,不论哪一项都是我的荣耀。即如此次我带了你的卷子到处给人看,有人夸,我心里就喜,还不是吗?一切等到我到上海再定夺。天无绝人之路,我也这么想,我计算到上海怕得要七月十三四,因为亚东等我一篇《醒世姻缘》的序,有一百元酬报,我也已答应,不能不赶成,还有另一篇文章也得这几天内赶好。
  文伯事我有一函怪你,也错怪了。慰慈去传了话,吓得文伯长篇累牍的来说你对他一番好意的感激话。适之请他来住。我现在住的西楼。
  老金他们七月二十离北平,他们极抱憾,行前不能见你。小叶婚事才过,陈雪屏后天又要结婚,我又得相当帮忙。上函问向少蝶帮借五百成否?
  竞处如何?至念。我要你这样来电,好叫我安心(北平电报挂号)。“董胡摩慰即回眉”七个字,花大洋七毛耳。祝你好。

  庭前有一树开剩的玉兰花;
    她有的是爱花癖,
    我忍看它的怜惜——
  一样是芬芳,她说,满花与残花。

  恋爱中的徐志摩对爱情总是患得患失。8月12日日记:“这在恋中人的心境真是每分钟变样,绝对的不可测度。昨天那样的受罪,今儿又这般的上天,多大的分别!像这样的艳福,世上能有几个人享着;像这样奢侈的光阴,这宇宙间能有几多?”8月14日日记:“眉,你爱我究竟是怎样的爱法?我不在时你想我,有时很热烈的想我,那我信!但我不在时你依旧有你的生活,并不是怎样的过不去;我在你当然更高兴,但我所最要知道的是,眉呀,我是否你‘完全的必要’,我是否能给你一些世上再没有第二人能给你的东西,是否在我的爱你的爱里你得到了你一生最圆满,最无遗憾的满足?”8月21日日记:“眉,要知道你只是偶尔的觉悟,偶尔的难受,我呢,简直是整天整晚的叫忧愁割破了我的心。”8月23日日记:“今天一早就下雨,整天阴霾到底,你不乐,我也不快;你不愿见人,并且不愿见我;你不打电话,我知道你连我的声音都不愿听见,我可一点也不怪你,眉,我懂得你的抑郁,我只抱歉我不能给你我应分的慰安。十一点半了,你还不曾回家,我想象你此时坐在一群叫嚣不相干的俗客中间,看他们放肆的赌,你尽楞着,眼泪向里流着,有时你还得陪笑脸,眉,你还不厌吗,这种无谓的生活,你还不造反吗?眉?”  

  爱眉亲亲:
  你果然不来信了!好厉害的孩子,这叫做言出法随,一无通融!我拿信给文伯看了,他哈哈大笑;他说他见了你,自有话说。我只托他带一匣信笺,水果不能带,因为他在天津还要住五天,南京还要耽搁。葡萄是搁不了三天的。石榴,我
  关照了义茂,但到现在还没有你能吃的来。糊重的东西要带,就得带真好的。乖!你候着吧,今年总叫你吃着就是。前晚,我和袁守和、温源宁在北平图书馆大请客;我就说给你听听,活像耍猴儿戏,主客是Laloy和Elie Faure两个法国人,陪客有Reclus Monastière、小叶夫妇、思成、玉海、守和、源宁夫妇、周名洗七小姐、蒯叔平女教授、大雨(见了Roes就张大嘴!)陈任先、梅兰芳、程艳秋一大群人,Monastiere还叫照了相,后天寄给你看。我因为做主人,又多喝了几杯酒。你听了或许可要骂,这日子还要吃喝作乐。但既在此,自有一种Social duty①,人家来请你加入,当然不便推辞,你说是不?
  Elie Faure老头不久到上海;洵美请客时,或许也要找到你。俞珊忽然来信了,她说到上海去看你。但怕你忘记了她。我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希望你见面时能问她一个明白。她原信附去你看。说起我有一晚闹一个笑话,我说给你听过没有?在西兴安街我见一个车上人,活像俞珊。车已拉过颇远,我叫了一声,那车停了;等到拉拢一看,哪是什么俞珊,却是曾语儿。你说我这近视眼可多乐!
  我连日早睡多睡,眼已渐好,勿念。我在家尚有一副眼镜。请适之带我为要。
  娘好吗?三伯母问候她。  
  ①即“社交义务”。

  眉,你救了我,我想你这回真的明白了,情感到了真挚而且热烈时,不自主的往极端方向走去,亦难怪我昨夜一个人发狂似的想了一夜,我何尝成心和你生气,我更不会存一丝的怀疑,因为那就是怀疑我自己的生命,我只怪嫌你太孩子气,看事情有时不认清亲疏的区别,又太顾虑,缺乏勇气。须知真爱不是罪(就怕爱而不真,做到真字的绝对义那才做到爱字),在必要时我们得以身殉,与烈士们爱国,宗教家殉道,同是一个意思。你心上还有芥蒂时,还觉得“怕”时,那你的思想就没有完全叫爱染色,你的情没有到晶莹剔透的境界,那就比一块光泽不纯的宝石,价值不能怎样高的。昨晚那个经验,现在事后想来,自有它的功用,你看我活着不能没有你,不单是身体,我要你的性灵,我要你身体完全的爱我,我也要你的性灵完全的化入我的,我要的是你的绝对的全部——因为我献给你的也是绝对的全部,那才当得起一个爱字。在真的互恋里,眉,你可以尽量,尽性的给,把你一切的所有全给你的恋人,再没有任何的保留,隐藏更不须说;这给,你要知道,并不是给,像你送人家一件袍子或是什么,非但不是给掉,这给是真的爱,因为在两情的交流中,给与爱再没有分界;实际是你给的多你愈富有,因为恋情不是像金子似的硬性,它是水流与水流的交抱,有明月穿上了一件轻快的云衣,云彩更美,月色亦更艳了。眉,你懂得不是,我们买东西尚且要挑剔,怕上当,水果不要有蛀洞的,宝石不要有斑点的,布绸不要有皱纹的,爱是人生最伟大的一件事实,如何少得一个完全;一定得整个换整个,整个化入整个,像糖化在水里,才是理想的事业,有了那一天,这一生也就有了交代了。
  眉,方才你说你愿意跟我死去,我才放心你爱我是有根了;事实不必有,决心不可不有,因为实际的事变谁都不能测料,到了临场要没有相当准备时,原来神圣的事业立刻就变成了丑陋的顽笑。
  世间多的是没志气的人,所以只听见顽笑,真的能认真的能有几个人;我们不可不格外自勉。
  我不仅要爱的肉眼认识我的肉身,我要你的灵眼认识我的灵魂。

  过了两天,徐志摩和陆小曼又秘密相约到西湖游玩。徐志摩对这次约会充满了期待,在客栈里等待着陆小曼。在杭州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陆小曼的到来,徐志摩心灰意冷。9月16日与17日的日记里,流露出了徐志摩种种的无奈:“你今晚终究来不来?你不来时我明天走怕不得相见了;你来了又待怎样?我现在至多的想望是与你临行一诀,但看来百分里没有一分机会!”“可怜我今天去车站盼望你来,又不敢露面,心里双层的难受,结果还是白候。”“眉呀!想不到这爱眉小札,欢欢喜喜开的篇,会有这样凄惨的结束,这一段公案到哪一天才判得清?”  

  眉爱:
  只有十分钟写信,迟了今晚就寄不出。我现在在硖石了,与爸爸一同回来的,妈还留在上海,住在何家。今晚我与爸爸去山上①住,大约正式的“谈天”②该在今晚吧!我伯父日前中了“半肢疯”,身体半边不能活动,方才去看他,谈了一回:所以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了。
  眉:我还只是满心的不愉快,身体也不好,没有胃口,人瘦的凶,很多人说不认识了,你说多怪。但这是暂时的,心定了就好,你不必替吾着急。今天说起回北京,我说二十边,爸爸说不成,还得到庐山去哪!我真急,不明白他意思究竟是怎么样!快写信吧!
  今晚明天再写!祝你好,盼你信。(还没有!孙延杲的倒来了。)摩摩吻你  
  ①“去山上”,指去硖石的西山。
  ②“正式的‘谈天’”,是指对同徐志摩离婚后的张幼仪与徐家的关系,儿子积锴的抚养监护、家产分配等家庭大事,徐志摩同他父亲商决的正式谈话。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手剥一层层的莲衣,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八日自上海

  这来你真的很不听话眉,你知道不?也许我不会说话,你不爱听,也许你心烦听不进,今晚在真光我问你记否去年第一次在剧场觉得你的发鬈擦着我的脸,(我在海拉尔寄回一首诗来纪念那初度尖锐的官感,在我是不可忘的,)你理都没有理会我,许是你看电影出了神,我不能过分怪你。
  今晚北海真好,天上的双星那样的晶清,隔着一条天河含情的互睇着;满池的荷叶在微风里透着清馨;一弯黄玉似的初月在西天挂着;无数的小虫相应的叫着;我们的小舫在荷叶丛中刺着,我就想你,要是你我俩坐着一只船在湖心里荡着,看星,听虫,嗅荷馨,忘却了一切,多幸福的事,我就怨你这一时心不静,思想不清,我要你到山里去也就为此。你一到山里心胸自然开豁的多,我敢说你多忘了一件杂事,你就多一分心思留给你的爱:你看看地上的草色,看看天上的星光,摸摸自己的胸膛,自问究竟你的灵魂得到了寄托没有,你的爱得到了代价没有,你的一生寻出了意义没有?你在北京城里是不会有清明思想的——大自然提醒我们内心的愿望。
  我想我以后写下的不拿给你看了,眉,一则因为天天看烦得很,反正是这一路的话,这爱长爱短老听也是怪腻烦的;
  二则我有些不甘愿因为分明这来你并不怎样看重我的“心声”。我每天的写,有功夫就写,倒像是我唯一的功课,很多是夜阑人静半夜三更写的,可是你看也就翻过算数,到今天你那本子还是白白的,我问你劝你的话你也从不提及,可见你并不曾看进去,我写当然还是写,但我想这来不每天缴卷似的送过去了,我也得装装马虎,等你自己想起时问起时真的要看时再给你不迟。我记得(你记得吗,眉?)才几个月前你最初与我秘密通讯时,你那时的诚恳,焦急,需要,怎样抱怨我不给你多写,你要看我的字就比掉在岸上的鱼想水似的急,——咳,那时间我的肝肠都叫你摇动了,眉!难道这几个月来你已经看够了不成?我的话准没有先前的动听,所以你也不再着急要,虽则我自问我对你一往的深情真是一天深似一天,我想看你的字,想听你的话,想搂抱你的思想,正比你几个月前想要我的有增无减——眉,这是什么道理?我知道我如其尽说这一套带怨意的话,你一定看得更不耐烦,你真是愈来愈蠢了,什么新鲜的念头,讨人欢喜招人乐的俏皮话一句也想不着,这本子一页又一页只是板着脸子说的郑重话,哪能怪你不爱看——我自个儿活该不是?下回我想来一个你给我的信的一个研究——我要重新接近你那时的真与挚,热烈与深刻。眉,你知道你那时偶尔看一眼,那一眼里含着多少的深情呀!现在你快正眼都不爱觑我了,眉,这是什么道理?你说你心烦,所以连面都不愿见我——我懂得,我不怪你,假如我再跑了一次看看——我不在跟前时也许你的思想倒会分给我一些——你说人在身边,何必再想,真是!这样来我愿意我立即死了,那时我倒可以希望占有你一部分纯洁的思想的快乐。眉,你几时才能不心烦?你一天心烦,我也一天不心安,因为我们俩的思想镶不到一起,随我怎样的用力用心——
  眉,假如我逼着你跟我走,那是说到和平办法真没有希望时,你将怎样发付我?不,我情愿收回这问句,因为你也许忍心拿一把刀插在爱你的摩的心里!
  咳,“以不了了之”,什么话!我倒不信,徐志摩不是懦夫,到相当时候我有我的颜色,无耻的社会你们看着吧!
  眉,只要你有一个日本女子一半的痴情与侠气——你早跟我飞了,什么事都解决了。乱丝总得快刀斩,眉,你怎的想不通呀!
  上海有时症,天又热,我也有些怕去。

  徐志摩不仅在日记上给彼此打气,为了追求幸福,他也拿出了实际行动。8月下旬,他尝试着自己去拜访陆小曼的母亲,结果不欢而散。在日记上徐志摩很是无奈:“眉,娘真是何苦来。她是聪明,就该聪明到底;她既然看出我们俩都是痴情人容易钟情,她就该得想法大处落墨,比如说禁止你与我往来,不许你我见面,也是一个办法;否则就该承认我们的情分,给我们一条活路才是道理。”  

  摩摩 十八日

  前几天真不知是怎样过的,眉呀,昨晚到站时“谭谭”背给我听你的来电,他不懂得末尾那个眉字,瞎猜是密码还是什么,我真忍不住笑了——好久不笑了眉,你的摩?
  “先生”真可人,“一切如意——珍重——眉”多可爱呀,救命王菩萨,我的眉!这世界毕竟不是骗人的,我心里又漾着一阵甜味儿,痒齐齐怪难受的,飞一个吻给我至爱的眉,我感谢上苍,真厚待我,眉终究不负我,忍不住又独自笑了。昨夜我住在蒋家,覆去翻来老想着你,哪睡得着,连着蜜甜的叫你嗔你亲你,你知道不,我的爱?
  今天捱过好不容易,直到十一时半你的信才来,阿弥陀佛,我上天了。我一壁开信就见看你肥肥的字迹我就乐想躲着眉,我妈坐在我对桌,我爸躺在床上同声笑着骂了“谁来看你信,这鬼鬼祟祟的干么!”我倒怪不好意思的,念你信时我面上一定很有表情,一忽儿紧皱着眉头,一忽儿笑逐颜开,妈准递眼风给爸笑话我哪!
  眉,我真心的小龙,这来才是推开云雾见青天了!我心花怒放就不用提了,眉,我恨不得立刻搂着你,亲你一个气都喘不回来,我的至宝,我的心血,这才是我的好龙儿哪!
  你那里是披心沥胆,我这里也打开心肠来收受你的至诚——同时我也不敢不感激我们的“红娘”,他真是你我的恩人——你我还不争气一些!
  说也真怪,昨天还是在昏沉地狱里坑着的,这来勇气全回来了,你答应了我的话,你给了我交代,我还不听你话向前做事去,眉,你放心,你的摩也不能不给你一个好“交代!”
  今天我对P全讲了,他明白,他说有办法,可不知什么办法!
  真厌死人,娘还得跟了来!我本想到南京去接你的,她若来时我连上车站都不便,这多气人,可是我听你话,眉,如今我完全听你话,你要我怎办就怎办,我完全信托你,我耐着——为着你眉。
  眉,你几时才能再给我一个甜甜的——我急了!

  我心头只是一片柔,  

  你的心他 六月廿五日

  这话里有电,有震醒力!
  十日在栈里做了一首诗:
    今晚天上有半轮的下弦月;
  我想携着她的手,
   往明月多处走——
  一样是清光,我想,圆满或残缺。

  但是徐志摩仍然不死心,他请胡适帮忙做说客,希望打破自己和陆母之间关系的僵局。但是陆母的态度非常的坚决,胡适也无功而返。徐志摩极其无奈,他甚至想和陆小曼一起私奔。徐志摩在日记中记下了他想陆小曼一走了之的心情:“眉,这事情清楚极了,只要你的决心,娘,别说一个,十个也不能拦阻你。我的意思是我们同到南边去(你不愿我的名字混入第一步,固然是你的好意,但你知道那是不成功的,所以与其拖泥带浆还不如走大方的路,来一个干脆,只是情是真的,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面的地方?)”“眉,为什么你不信我的话,到什么时候你才听我的话!你不信我的爱吗?你给我的爱不完全吗?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连极小的事情都不依从我——倒是别人叫你上哪儿你就梳头打扮了快走。你果真爱我,不能这样没胆量,恋爱本是光明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叫我写什么呢?咳!今天一早到哈,上半天忙着换钱,一个人坐着吃过两块糖,口里怪腻烦的,心里不很好过。国境不曾出,已经是举目无亲的了,再下去益发凄惨,赶快写信吧,干闷着也不是道理。但是写什么呢?写感情是写不完的还是写事情的好。

  九月五日  上海

  由于陆小曼母亲一再的阻拦,徐志摩见与陆小曼的事一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9月4日,徐志摩去了一趟上海,想看望在上海张园居住的父母亲。在去上海的途中,徐志摩想到陆母的不近人情,而陆小曼又很听她母亲的话时,不觉悲从中来,写下一首诗,表达了对陆小曼的思念和对陆母的不满:  

  摩亲吻 四日

  三点四十分——心茫然了!
  五点欠一刻——咳!
  六点三十分
  七点二十七分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摩的热吻

  眉,我感谢上苍,因为你已经接受了我;这来我的灵性有了永久的寄托,我的生命有了最光荣的起点,我这一辈子再不能想望关于我自身更大的事情发现,我一天有你的爱,我的命就有根,我就是精神上的大富翁。因此我不能不切实的认明这基础究竟是多深,多坚实,有多少抵抗浸凌的实力——这生命里多的是狂风暴雨!
  所以我不怕你厌烦我要问你究竟爱到什么程度?有了我的爱,你是否可以自慰已经得到了生命与生命中的一切?反面说,要没有我的爱,是否你的一生就没有了光彩?我再来打譬喻:你爱吃莲肉,爱吃鸡豆肉;你也爱我的爱!在这几天我信莲肉、鸡豆、爱都是你的需要;在这情形下爱只像是一个“加添的必要”——An additional necessity,不是绝对的必要,比如有气,比如饮食,没了一样就没有命的。有莲时吃莲,有鸡豆时吃鸡豆;有爱时“吃”爱。好;再过几时时新就换样,你又该吃蜜桃,吃大石榴了,那时假定我给你的爱也跟着莲与鸡豆完了,但另有与石榴同时的爱现成可以“吃”——你是否能照样过你的活,照样生活里有跳有笑的?再说明白的,眉呀,我祈望我的爱是你的空气,你的饮食,有了就活,缺了就没有命的一样东西;不是鸡豆或是莲肉,有时吃固然痛快,过了时也没有多大交关,石榴柿子青果跟着来替口味多着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你,你的爱现在已是我的空气与饮食,到了一半天不可少的程度,因此我要知道在你的世界里我的爱占一个什么地位?

  小曼你近来怎样?身体怎样?你的心跳病我最怕,你知道你每日一发病,我的心好像也掉了下去似的。近来发不发?我盼望不再来了。你的心绪怎样?这话其实不必问,不问我也猜着。真是要命,这距离不是假的,一封信来回,至少的四十天,我问话也没有用,还不如到梦里去问吧!说起现在无线电的应用真是可惊,我在伦敦可以听到北京饭店礼拜天下午的音乐或是旧金山市政所里的演说,你说奇不奇?现在德国差不多每家都装了听音机,就是限制(每天报什么时候听什么)并且自己不能发电,将来我想无线电话有了普遍的设备,距离与空间就不成问题了。
  比如我在伦敦,就可以要北京电话,与你直接谈天你说多美!
  在曼殊斐儿坟前写的那张信片到了没有?我想另做一首诗。
  但是你可知道她的丈夫已经再娶了,也是一个有钱的女人。那虽则没有什么,曼殊斐儿也不会见怪,但我总觉得有些尴尬,我的东道都输了。你那篇something Childish①改好没有?近来做些什么事?英国寒伧的很,没有东西寄给你,到了意大利再寄好玩儿的给你,你乖乖的等着吧!  
  ①即“孩子气的东西。”

  …thelightofawholelifedies,Whenloveisdone.③

  以后的信,你得好好的收藏起来,将来或许有用,在你申冤出气时的将来,但暂时决不可泄漏,切切!

  眉,你到底是什么回事?你眼看着我流泪晶晶的说话的时候,我似乎懂得你,但转瞬间又模糊了;不说别的,就这现亏我就吃定的了,“总有一天报答你”——那一天不是今天,更有哪一天?我心只是放不下,我明天还得对你说话。
  事态的变化真是不可逆料,难道真有命的不成?昨晚在M外院微光中,你铄亮的眼对着我,你温热的身子亲着我,你说“除非立刻跑”那话就像电火似的照亮了我的心,那一刹那间,我乐极,什么都忘了,因为昨天下午你在慕尔鸣路上那神态真叫我有些诧异,你一边咬得那样定,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所以我忍不住(怕你真又糊涂了)写了封信给他,亲自跑去送信,本不想见你的,他昨晚态度倒不错,承他的情,我又占了你至少五分钟,但我昨晚一晚只是睡不着,就惦着怎样“跑”。我想起大连,想叫“先生”下来帮着我们一点,这样那样尽想,连我们在大连租的屋子,相互的生活,都一一影片似的翻上心来。今天我一早出门还以为有几分希冀,这冒险的意思把我的心搔得直发痒,可万想不到说谎时是这般田地,说了真话还是这般田地,真是麻维勒斯①了!
  我心里只是一团谜,我爸我娘直替我着急,悲观得凶,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咳眉你不能成心的害我毁我;你今天还说你永远是我的,我没法不信你,况且你又有那封真挚的信,我怎能不怜着你一点,这生活真是太蹊跷了!  
  ①英文里marvelous的音译,意为不可思议的。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四日自上海

  眉,今天今晚我释然得很。

  摩吻 十月十日

  八月三十一日

  你的摩摩
  三月十九日星四

  九月十七日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自北京

  你今晚终究来不来?你不来时我明天走怕不得相见了;你来了又待怎样?我现在至多的想望是与你临行一诀,但看来百分里没有一分机会!你娘不来时许还有法想;她若来时什么都完了。想着真叫人气;但转想即使见面又待怎生,你还是在无情的石壁里嵌着,我没法挖你出来,多见只多尝锐利的痛苦,虽则我不怕痛苦。眉,我这来完全变了个“宿命论者”,我信人事会合有命有缘,绝对不容什么自由与意志,我现在只要想你常说那句话早些应验——“我总有一天报答你”,是的我也信,前世不论,今生是你欠我债的;你受了我的礼还不曾回答;你的盟言——“完全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还不曾实践,眉,你决不能随便堕落了,你不能负我,你的唯一的摩!我固然这辈子除了你没有受过女人的爱,同时我也自信我也该觉着我给你的爱也不是平常的,眉,真的到几时才能清帐,我不是急,你要我耐我不是不能耐,但怕的是华年不驻,热情难再,到那天彼此都离朽木不远的时候再交抱,岂不是“何苦”?
  我怕我的话说不到你耳边,我不知你不见我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能自由见你,更不能勉强你想我;但你真的能忘我吗?真的能忍心随我去休吗?眉,我真不信为什么我的运蹇如此!
  我的心想不论望哪一方向走,碰着的总是你,我的甜;你呢?
  在家里伴娘睡两晚,可怜,只是在梦阵里颠倒,连白天都是这怔怔的。昨天上车时,怕你在车上,初到打电话时怕你已到,到春润庐时怕你就到——这心头的回折,这无端的狂跳,有谁知道?
  方才送花去,踌躇了半晌,不忍不送,却没有附信去,我想你够懂得。
  昨天在楼外楼上微醺时那凄凉味儿,眉呀,你何苦爱我来!
  方才在烟霞洞与复之闲谈,他说今年红蓼红蕉都死了,紫薇也叫虫咬了,我听了又有怅触,随诌四句——

  亲爱的:
  离开了你又是整一天过去了。我来报告你船上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好久没有甜甜的睡了。这一时尤其是累,昨天起可有了休息了;所以我想以后生活觉得太倦了的时候,只要坐船,就可以养过来。长江船实在是好,我回国后至少我得同你去来回汉口坐一次。你是城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乡居水居的风味,更不知道海上河上的风光;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窄了,你身体坏一半也是离天然健康的生活太远的原故。你坐船或许怕晕,但走长江乃至走太平洋决不至于。因为这样的海程其实说不上是航海,尤其在房间里,要不是海水和机轮的声响,你简直可以疑心这船是停着的。昨晚给你写了信就洗澡上床睡,一睡就着,因为太倦了,一直睡到今早上十点钟才起来。早饭已吃不着,只喝一杯牛奶。穿衣服最是一个问题,昨晚上吃饭,我穿新做那件米色华丝纱,外罩春舫式的坎肩;照照镜子,还不至于难看。文伯也穿了一件艳绿色的绸衫子,两个人聊袂而行,趾高气扬的进餐堂去。我倒懊恼中国衣带太少了,尤其那件新做蓝的夹衫,我想你给我寄纽约去,只消挂号寄,不会遗失的;也许有张单子得填,你就给我寄吧,用得着的。还有人和里我看中了一种料子,只要去信给田先生,他知道给染什么颜色。染得了,让拿出来叫云裳①按新做那件尺寸做,安一个嫩黄色的极薄绸里子最好;因为我那件旧的黄夹衫已经褪色,宴会时不能穿了。你给我去信给爸爸。或是他还在上海,让老高去通知关照人和要那件料子。我想你可以替我办吧。还有衬里的绸裤褂(扎脚管的)最好也给做一套,料子也可以到人和要去,只是你得说明白材料及颜色。你每回寄信的时候不妨加上“Via Vancouver”②也许可以快些。  
  ①“云裳”是徐志摩在上海开设的一家云裳服装公司。
  ②即“经由温哥华”。

  八月二十五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自硖石

  八月十一日

  摩 三月十日早三时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像曾经的梦境,曾经的爱宠;
    像曾经的梦境,曾经的爱宠,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眉爱:
  我又在上海了。本与适之约定,今天他由杭州来同车。谁知他又失约,料想是有事绊住了,走不脱,我也懂得。只是我一人凄凄凉凉的在栈房里闷着。遥想我眉此时亦在怀念远人,怎不怅触!南方天时真坏,雪后又雨,屋内又无炉火。我是只不惯冷的猫,这一时只冻得手足常冰。见报北京得雪,我们那快雪同志会,我不在想也鼓不起兴来。户外雪重,室内衾寒,眉眉我的,你不想念摩摩否?
  昨天整天只寄了封没字梅花信给你,你爱不爱那碧玉香囊?寄到时,想多少还有余甘。前晚在杭州,正当雪天奇冷,旅馆屋内又不生火。下午风雪猛厉,只得困守。晚快喝了几杯酒,暖是暖些,情景却是百无聊赖,真闷得凶。游灵峰时坐轿,脚冻如冰,手指也直了。下午与适之去肺病院看郁达夫,不见。我一个人去买了点东西,坐车回硖。过年初四,你的第二封信等着我。爸说有信在窗上我好不欢喜。但在此等候张女士①,偏偏她又不来,已发两电,亦未得复。咳!“这日子叫我如何过?”我爸前天不舒服,发寒热、咳嗽,今天还不曾全好。他与妈许后天来沪。新年大家多少有些兴致,只我这孤零零心魂不定,眠食也失了常度,还说什么快活?爸妈看我神情,也觉着关切。其实这也不是一天的事,除了张眼见我眉眉的妙颜,我的愁容就没有开展的希望。眉你一定等急了,我怎不知道?但急也只能耐心等着。现在爸妈要我。到京后自当与我亲亲好好的欢聚。就我自己说,还不想变一只长小毛翅的小鸟,波的飞向最亲爱的妆前?谭宜孙诗人那首燕儿歌②,爱,你念过没有?你的脆弱的身体没一刻不在我的念中。你来信说还好,我就放心些。照你上函,又像是不很爽快的样子。爱爱,千万保重要紧!为你摩摩。适之明天回沪,我想与他同车走。爸妈一半天也去,再容通报。动身前有电报去,弗念。前到电谅收悉。要赶快车寄出,此时不多写了。堂上大人安健,为我叩叩。  
  ①张女士,即张幼仪。徐志摩与她离婚后,徐的父母将她收为养女。徐此次南归系与张幼仪约定来硖石家中与父母商议大小家务事宜。在此期间。他又去上海。
  ②“谭宜孙”通译丁尼生(1809—1892),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诗人,“燕儿歌”是他的长诗《公主》中的一首抒情诗。

  眉,今儿下午我实在是饿荒了,压不住上冲的肝气,就这么说吧,倒叫你笑话酸劲儿大,我想想是觉着有些过分的不自持,但同时你当然也懂得我的意思。我盼望,聪明的眉呀,你知道我的心胸不能算不坦白,度量也不能说是过分的窄,我最恨是琐碎地方认真,但大家要分明,名分与了解有了就好办,否则就比如一盘不分疆界的棋,叫人无从下手了。
  很多事情是庸人自扰,头脑清明所以是不能少的。
  你方才跳舞说一句话很使我自觉难为情,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客气?”难道我真的气度不宽,我得好好的反省才是。
  眉,我没有怪你的地方,我只要你的思想与我的合并成一体,绝对的泯缝,那就不易见错儿了。
  我们得互相体谅;在你我间的一切都得从一个爱字里流出。
  我一定听你的话,你叫我几时回南我就回南,你叫我几时往北我就几时往北。
  今天本想当人前对你说一句小小的怨语,可没有机会,我想说:“小眉真对不起人,把人家万里路外叫了回来,可连一个清静谈话的机会都没给人家!”下星期西山去一定可以有机会了,我想着就起劲,你呢,眉?
  我较深的思想一定得写成诗才能感动你,眉,有时我想就只你一个人真的懂我的诗,爱我的诗,真的我有时恨不得拿自己血管里的血写一首诗给你,叫你知道我爱你是怎样的深。
  眉,我的诗魂的滋养全得靠你,你得抱着我的诗魂像抱亲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给他穿,他饿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爱他就不愁饿不愁冻,有你的爱他就有命!
  眉,你得引我的思想往更高更大更美处走;假如有一天我思想堕落或是衰败时就是你的羞耻,记着了,眉!
  已经三点了,但我不对你说几句话我就别想睡。这时你大概早睡着了,明儿九时半能起吗?我怕还是问题。
  你不快活时我最受罪,我应当是第一个有特权有义务给你慰安的人不是?下回无论你怎样受了谁的气不受用时,只要我在你旁边看你一眼或是轻轻的对你说一两个小字,你就应得宽解;你永远不能对我说“Shut up”①(当然你决不会说的,我是说笑话),叫我心里受刀伤。
  我们男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痴子,真也是怪,我们的想头不知是哪样转的,比如说去秋那“一双海电”,为什么这一来就叫一万二千度的热顿时变成了冰,烧得着天的火立刻变成了灰,也许我是太痴了,人间绝对的事情本是少有的。Allor Nathing②到如今还是我做人的标准。
  眉,你真是孩子,你知道你的情感的转向来的多快,一会儿气得话都说不出,一会儿又嚷吃面包了!
  今晚与你跳的那一个舞,在我是最enjoy③不过了,我觉得从没有经验过那样浓艳的趣味——你要知道你偶尔唤我时我的心身就化了!  
  ①即“别说了!”
  ②即“若非全部宁可不要”。
  ③即“享受”。 

  眉眉:
  你猜我替你买了些什么衣料?就不说新娘穿的,至少也得定亲之类用才合式才配,你看了准喜欢,只是小宝贝,你把摩摩的口袋都掏空了,怎么好!
  昨天没有寄信,今天又到此时晚上才写。我希望这次发信后,就可以决定行期,至多再写一次上船就走。方才我们一家老小,爸妈小欢①都来了。老金有电报说幼仪二十以前动身,那至早后天可到,她一到我就可以走,所以我现在只眼巴巴的盼她来,这闷得死人,这样的日子。今天我去与张君劢②谈了一上半天连着吃饭。下午又在栈里无聊,人来邀我看戏什么都回绝。方之老高忽然进我房来,穿一身军服,大皮帽子,好不神气。他说南边住了五个月,主人给了一百块钱,在战期内跑来跑去吃了不少的苦。心里真想回去,又说不出口。他说老太太叫他有什么写信去,但又说不上什么所以也没写。受③,又回无锡去了。新近才算把那买军火上当的一场官司了结。还算好,没有赔钱。差事名目换了,本来是顾问,现在改了谘议,薪水还是照旧三百。按老高的口气,是算不得意的。他后天从无锡回来,我倒想去看他一次,你说好否?钱昌照④我在火车里碰着;他穿了一身衣服,修饰得像新郎官似的,依旧是那满面笑容。我问起他最近的“计划”,他说他决意再读书;孙传芳请他他不去,他决意再拜老师念老书。现在瞒了家里在上海江湾租了一个花园,预备“闭户三年”,不能算没有志气,这孩子!但我每回见他总觉得有些好笑,你觉不觉得?不知不觉尽说了旁人的事情。妈坐在我对面,似乎要与我说话的样子。我得赶快把信寄出,动身前至少还有一两次信。眉眉,你等着我吧,相见不远了,不该欢慰吗?  
  ①“小欢”(其他信中也写做“阿欢”或“欢儿”)指徐与前妻张幼仪所生的儿子积锴。
  ②张君劢,是张幼仪的哥哥,后来是民社党主席。
  ③受,指王赓(受庆)。陆小曼的前夫。
  ④钱昌照(1899—1988),早年留学英国,攻读经济学,1928年后任国民政府外交部秘书、教育部常务次长兼国民政府秘书等职。1949年出席全国政协第一次会议,晚年任全国政协副主席。

  眉,你快乐时就比花儿开,我见了直乐!

  汝摩
  二十七日

  昨天我冒着大雨去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沿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丹桂没有去年时的媚。

  摩摩 十三日①  
  ①“十三日”是阴历,即1931年5月29日。

  九月十六日

  我发的信只恨我没有计数,论封数比你来的多好几倍。在斐伦翠四月上半月至少有十封多是寄中街的;以后,适之来信以后,就由他邮局住址转信,到如今全是的。到巴黎后,至少已寄五六封,盼望都按期寄到。
  昨天才寄信的,但今天一看了你的来信,胸中又涌起了一海的思感,一时哪说得清。第一,我怨我上几封信不该怨你少写信,说的话难免有些怨气,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但我一想起我的曼已是满身的病,满心的病,我这不尽责的×××,溜在海外,不分你的病,不分你的痛,倒反来怨你笔懒。——咳,我这一想起你,我唯一的宝贝,我满身的骨肉就全化成了水一般的柔情,向着你那里流去。我真恨不得剖开我的胸膛,把我爱放在我心头热血最暖处窝着,再不让你遭受些微风霜的侵暴,再不让你受些微尘埃的沾染。曼呀,我抱着你,亲着你,你觉得吗?
  我在斐伦翠知道你病,我急得什么似的,幸亏适之来了回电,才稍为放心了些。但你的病情的底细,直到今天看了你五月十九至二十一日的信才知道清楚。真苦了你,我的乖!真苦了你。但是你放心,我这次虽然不曾尽我的心,因为不在你的身旁,眼看那特权叫旁人享受了去;但是你放心,我爱!我将来有法子补我缺憾。你与我生命合成了一体以后,日子还长着哩,你可以相信我一定充分酬报你的。不得你信我急,看你信又不由我不心痛。可怜你心跳着,手抖着,眼泪咽着,还得给我写信;哪一个字里,哪一句里,我不看出我曼曼的影子。你的爱,隔着万里路的灵犀一点,简直是我的命水,全世界所有的宝贝买不到这一点子不朽的精诚。——我今天要是死了,我是要把你爱我的爱带了坟里去,做鬼也以自傲了!你用不着再来叮嘱,我信你完全的爱,我信你比如我信我的父母,信我自己,信天上的太阳;岂止,你早已成我灵魂的一部,我的影子里有你的影子,我的声音里有你的声音,我的心里有你的心;鱼不能没有水,人不能没有氧;我不能没有你的爱。
  曼,你连着要我回去。你知道我不在你的身旁,我简直是如坐针毡,哪有什么乐趣?你知道我一天要咬几回牙,顿几回脚,恨不踹破了地皮,滚入了你的交抱;但我还不走,有我踌躇的理由。
  曼,我上几封信已经说得很亲切,现在不妨再说过明白。你来信最使我难受的是你多少不免绝望的口气。你身在那鬼世界的中心,也难怪你偶尔的气馁。我也不妨告诉你,这时候我想起你还是与他同住,同床共枕,我这心痛,心血都迸了出来似的!
  曼,这在无形中是一把杀我的刀,你忍心吗?你说老太太的“面子”。咳!老太太的面子——我不知道要杀灭多少性灵,流多少的人血,为要保全她的面子!不,不;我不能再忍。曼,你得替我——你的爱,与你自己,我的爱,——想一想哪!不,不;这是什么时代,我们再不能让社会拿我们血肉去祭迷信!Oh!come,Love!assert your passion,
let our love conquer;we can’t suffer any longer such degradation and humiliation①退步让步,也得有个止境;来!我的爱,我们手里有刀,斩断了这把乱丝才说话。——要不然,我们怎对得起给我们灵魂的上帝!是的,曼,我已经决定了,跳入油锅,上火焰山,我也得把我爱你洁净的灵魂与洁净的身子拉出来。我不敢说,我有力量救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力量是在爱里;再不容迟疑,爱,动手吧!我在这几天内决定我的行期,我本想等你来电后再走,现在看事情急不及待,我许就来了。但同时我们得谨慎,万分的谨慎,我们再不能替鬼脸的社会造笑话,有勇还得有智,我的计划已经有了。  
  ①这段英文大意为,“啊,来吧!爱!坚持你的激情,让我们的爱情获胜;我们总不能长久受委屈,蒙羞辱。”

  八月二十三日

  徐志摩是杰出的诗人,这是大家都公认的,但要说他还是个有成就的散文家,那就知者较少了。徐志摩的诗以写恋爱而成绩卓著,这一点也经过了历史的考验,但是他的散文也以写恋爱而独树一帜,这就不是所有的读者都很明了的了。至於说,徐志摩以散文写恋爱,其动人的程度,其深刻的程度,并不亚于他的爱情诗,恐怕许多读者凭着固有的印象就很难首肯了。
  其实,在我本来的印象中,徐志摩的爱情诗比他的写爱情的散文要动人得多。但是,这次仔细读了徐志摩在和睦小曼恋爱、结婚的过程中的书信和日记(亦即《爱眉小扎·日记》、《爱眉小扎·书信》)以后,我的印象却发生了变化。徐志摩的诗,完全是师承英国浪漫主义,不象闻一多那样还有象征主义的以丑为美的追求。虽然到了二十世纪初期,浪漫主义的激情,在西方诗坛已经迹近於陈词滥调,但是,徐志摩却用浪漫主义的方法对中国现代新诗作出了贡献,使之从琐碎的现实描模和粗糙的情感直抒升华为统一、集中,超越於日常生活现实抒情逻辑和单纯的意象。
  浪漫主义的抒情逻辑,其特点是一种极端化的逻辑,它有别於理性逻辑的客观、冷静;它不随环境、时间、条件而变化。本来一切事物(包括人的感情)都不可能是绝对不变的,而是不断变幻的。然而浪漫主义的抒情逻辑是一种情感逻辑,它是以绝对化为特点的,不绝对不足以表现情感的强烈和非凡。因而表述爱情的诗句都是无条件的,无保留的;爱人的美,是绝对的、永恒的、无与伦比的。从莎士比亚到拜伦,从普希金到惠特曼,都是一样的,美的,就绝对美,丑的,就绝对丑。想念就绝对想念,碰到任什么都引起想念。徐志摩很快就学会这一手。例如,他与有夫之妇陆小曼陷入了热恋,而又不便自由交往,他这样写他的苦恋:

  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穿上一件蓝布袍,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着不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齐整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认得的,素服时的眉,有我独到的领略。
  “玩人丧德,玩物丧志”,这话确有道理。
  我恨的是庸凡,平常,琐细,俗;我爱个性的表现。
  我的胸膛并不大,决计装不下整个或是甚至部分的宇宙。我的心河也不够深,常常有露底的忧愁。我即使小有才,决计不是天生的,我信是勉强来的;所以每回我写什么多少总是难产,我唯一的靠傍是刹那间的灵通。我不能没有心的平安,眉,只有你能给我心的平安。在你完全的蜜甜的高贵的爱里,你享受无上的心与灵的平安。
  凡事开不得头,开了头便有重复,甚至成习惯的倾向。在恋中人也得提防小漏缝儿,小缝儿会变大窟窿,那就糟了。我见过两相爱的人因为小事情误会斗口,结果只有损失,没有利益。我们家乡俗谚有:“一天相骂十八头,夜夜睡在一横头。”意思说是好夫妻也免不了吵。我可不信,我信合理的生活,动机是爱,知识是南针;爱的生活也不能纯粹靠感情,彼此的了解是不可少的。爱是帮助了解的力,了解是爱的成熟,最高的了解是灵魂的化合,那是爱的圆满功德。
  没有一个灵性不是深奥的,要懂得真认识一个灵性,是一辈子的工作。这工夫愈下愈有味,像逛山似的,唯恐进得不深。
  眉,你今天说想到乡间去过活,我听了顶欢喜,可是你得准备吃苦。总有一天我引你到一个地方,使你完全转变你的思想与生活的习惯。你这孩子其实是太娇养惯了!我今天想起丹农雪乌的《死的胜利》的结局;但中国人,哪配!眉,你我从今起对爱的生活负有做到他十全的义务。我们应得努力。眉,你怕死吗?眉,你怕活吗?活比死难得多!眉,老实说,你的生活一天不改变,我一天不得放心。但北京就是阻碍你新生命的一个大原因,因此我不免发愁。
  我从前的束缚是完全靠理性解开的;我不信你的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万事只要自己决心;决心与成功间的是最短的距离。
  往往一个人最不愿意听的话,是他最应得听的话。

  摩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

  八月十日

  爱,你何以如此固执忍心和我分离两地……眉,你到那天才肯听从我的主张?我一人在此,处处觉得不合式,你又不肯来,我又为责任所羁,这真是难死人也。

  八月二十一日

  眉眉乖乖:
  今天托久之带京网篮一只,内有火腿茶菊,以及家用托买的两包。你一双鞋也带去,看适用否,缎鞋年前已卖完,这双尺寸恰好,但不怎么好:茶菊你替我留下一点,我要另送人。今天我又替你买了一双我自以为极得意的鞋,你一定欢喜,北京一定买不出,是外国做来的,价钱可不小。你的大衣料顶麻烦,我看过,也问过,但始终没有买,也许不买,到北京再说。你说要厚呢夹大衣,那还不是冬天用的,薄的倒有好看的,怕又买不合式。天台桔子倒有,临走时再买,早买要坏。火腿恐不十分好,包头里的好,我还想去买些,自己带。
  适之真可恶,他又不走了!赔款委员会仍在上海开,他得在此接洽,他不久搬去沧州别墅。
  昨晚有人请我妈听戏,我也陪了去;听的你说是什么?就是上次你想听没听着的《新玉堂春》。尚小云唱的真不坏。下回再有,一定请眉眉听去。
  朱素云也配得好,昨晚戏园里挤得简直是水泄不通。戏情虽则简单,却是情形有趣。三堂会审后,穿蓝的官与王金龙作对,他知道王三一定去监牢里会苏三,故意守他们正在监内绸缪的时候,带了衙役去查监。吓得王三涂了满面窑煤,装疯混了出去。后来穿红的官做好人,调和了他们,审清了案子,苏三挂红出狱。苏三到客店里去梳妆一节,小云做得极好,结局拜天地团圆,成全了一对恩爱夫妻。这戏不坏。但我看时也只想着眉眉,她说不定几时候怎样坐立不安的等着我哩!眉眉,我真的心烦。什么事也做不成。今天想写一点给副刊,提了笔直发楞,什么也没有写成。大约在我见眉之前,什么事都不用想了,这几十天就算是白活的,真坑人!思想也乱得很,一时高飞,一时沉底,像在梦里似的,与人谈话也是心不在焉的慌。眉眉,不知道你怎样;我没有你简直不能做人过日子。什么繁华,什么声色,都是甘蔗滓,前天有人很热心的要介绍电影明星,我一点也没兴趣,一概婉辞谢绝。上海可不了,这班所谓明星,简直是“火腿”的变相,哪里还是干净的职业,眉眉,你想上银幕的意思趁早打消了吧!我看你还是往文学美术方面,耐心的做去。不要贪快,以你的聪明,只要耐心,什么事不成,你真的争口气,羞羞这势利世界也好!你近来身体怎样,没有信来真急人,昨天有船到,今天还是没有信。大概你压根儿就没有写。我本该明天赶到京和我的爱眉宝贝同过元宵的,谁知我们还得磨折,天罚我们冷清清的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冷眼看人家热闹,自己伤心!新月社一定什么举动也没,风景煞尽的了!你今晚一定特别的难过,满望摩摩元宵回京,谁知道还是这形单影只的!你也只能自己譬解譬解,将来我们温柔的福分厚着,蜜甜的日子多着;名分定了,谁还抢得了?我今晚仍伴妈睡,爸在杭未回。昨晚在第一台见一女,长得真美,妈都看呆了;那一双大眼真惊人,少有得见的。见时再详说。

  十一点过了。肚子还是疼,又招了凉怪难受的,但我一个人占空院子(宏这回真走了),夜沉沉的,哪能睡得着?这时候饭店凉台上正凉快,舞场中衣香鬓影多浪漫多作乐呀!这屋子闷热得凶,蚊虫也不饶人,我脸上腕上脚上都叫咬了。我的病我想一半是昨晚少睡,今天打球后又喝冰水太多,此时也有些倦意,但眉你不是说回头给我打电话吗?我哪能睡呢!听差们该死,走的走,睡的睡,一个都使唤不来。你来电时我要是睡着了那又不成。所以我还是起来涂我最亲爱的爱眉小札吧。方才我躺在床上又想这样那样的。怪不得老话说“疾病则思亲”,我才小不舒服,就动了感情,你说可笑不?我倒不想父母,早先我有病时总想妈妈,现在连妈妈都退后了,我只想我那最亲爱的,最钟爱的小眉。我也想起了你病的那时候,天罚我不叫我在你的身旁,我想起就痛心,眉,我怎样不知道你那时热烈的想我要我。我在意大利时有无数次想出了神,不是使劲的自咬手臂,就是拿拳头捶着胸,直到真痛了才知道。今晚轮着我想你了,眉!我想象你坐在我的床头,给我喝热水,给我吃药,抚摩着我生痛的地方,让我好好的安眠,那都幸福呀!我愿意生一辈子病,叫你坐一辈子的床头。哦那可不成,太自私了,不能那样设想。昨晚我问你我死了你怎样,你说你也死,我问真的吗,你接着说的比较近情些。你说你或许不能死,因为你还有娘,但你会把自己“关”起来,再不与男人们来往。眉,真的吗?门关得上,也打得开,是不是?我真傻,我想的是什么呀,太空幻了!我方才想假使我今晚肚子疼是盲肠炎,一阵子涌上来在极短的时间内痛死了我,反正这空院子里鬼影都没,天上只有几颗冷淡的星,地下只有几茎野草花。我要是真的灵魂出了窍,那时我一缕精魂飘飘荡荡的好不自在,我一定跟着凉风走,自己什么主意都没有;假如空中吹来有音乐的声响,我的鬼魂许就望着那方向飞去——许到了饭店的凉台上。啊,多凉快的地方,多好听的音乐,多热闹的人群呀!啊,那又是谁,一位妙龄女子,她慵慵的倚着一个男子肩头在那像水泼似的地平上翩翩的舞,多美丽的舞影呀!但她是谁呢,为什么我这缥缈的三魂无端又感受一个劲烈的颤栗?她是谁呢,那样的美,那样的风情,让我移近去看看,反正这鬼影是没人觉察,不会招人讨厌的不是?现在我移近了她的跟前——慵慵的倚着一个男子肩头款款舞踏着的那位女郎。她到底是谁呀,你,孤单的鬼影,究竟认清了没有?她不是旁人;不是皇家的公主,不是外邦的少女;她不是别人,她就是她——你生前沥肝脑去恋爱的她!你自己不幸,这大早就变了鬼,她又不知道,你不通知她哪能知道——那圆舞的音乐多香柔呀!好,我去通知她吧。那鬼影踌躇了一响,咽住了他无形的悲泪,益发移近了她,举起一个看不见的指头,向着她暖和的胸前轻轻的一点——啊,她打了一个寒噤,她抬起了头,停了舞,张大了眼睛,望着透光的鬼影睁眼的看,在那一瞥间她见着了,她也明白了,她知道完了——她手掩着面,她悲切切的哭了。
  她同舞的那位男子用手去揽着她,低下头去软声声安慰她——在泼水似的地平上,他拥着掩面悲泣的她慢慢走回坐位去坐下了。音乐还是不断的奏着。
  十二点了。你还没有消息,我再上床去躺着想吧。
  十二点三刻了。还是没有消息。水管的水声,像是沥淅的秋雨,真恼人。为什么心头这一阵阵的凄凉;眼泪——线条似的挂下来了!写什么,上床去吧。
  一点了。一个秋虫在阶下鸣,我的心跳;我的心一块块的迸裂;痛!写什么,还是躺着去,孤单的痴人!
  一点过十分了。还这么早,时候过的真慢呀!
  这地板多硬呀,跪着双膝生痛;其实何苦来,祷告又有什么用处?人有没有心是问题;天上有没有神道更是疑问了。
  志摩啊你真不幸!志摩啊你真可怜!早知世界是这样的,你何必投娘胎出世来!这一腔热血迟早有一天呕尽。
  一点二十分!
  一点半——Marvellous!!①  
  ①即“了不得!” 

  我唯一的爱龙(按:陆小曼)你真的救我了!我这几天的日子也不知怎么过的,一半是痴子,一半是疯子,整天昏昏的,惘惘的,只想着我爱你,你知道吗?早上梦醒来,套上眼镜,衣服也不换就到楼下去看信——照例是失望,那就好比几百斤的石子压上了心去,一阵子悲痛,赶快回头躲进了被窝,抱住了枕头叫看我爱的名字,心头火热的,浑身冰冷的,眼泪就冒了出来,这一天的希冀又没了。

  八月二十八日

  摩摩 年初八

  昨晚来今雨轩又有慷慨激昂的“援女学联会”,有一个大胡子矮矮的,他像是大军师模样,三五个女学生一群男学生站在一起谈话,女的哭哭噪噪,一面擦眼泪,一面高声的抗议,我只听见“像这样还有什么公理呢?”又说“谁失踪了,谁受重伤了,谁准叫他们打死了,唉,一定是打死了,乌乌乌乌……”
  眉倒看得好玩,你说女人真不中用,一来就哭,你可不知道女人的哭才是她的真本领哩!
  今天一早就下雨,整天阴霾到底,你不乐,我也不快;你不愿见人,并且不愿见我;你不打电话,我知道你连我的声音都不愿听见,我可一点也不怪你,眉,我懂得你的抑郁,我只抱歉我不能给你我应分的慰安。十一点半了,你还不曾回家,我想象你此时坐在一群叫嚣不相干的俗客中间,看他们放肆的赌,你尽楞着,眼泪向里流着,有时你还得陪笑脸,眉,你还不厌吗,这种无谓的生活,你还不造反吗?眉?
  我不知道我对你说着什么话才好,好像我所有的话全说完了,又像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眉呀,你望不见我的心吗?这凄凉的大院子今晚又是我单个儿占着,静极了,我觉得你不在我的周围,我想飞上你那里去,一时也像飞不到的样子,眉,这是受罪,真是受罪!方才“先生”说他这一时不很上我们这儿来,因为他看了我们不自然的情形觉着不舒服,原来事情没有到门大家见面打哈哈倒没有什么,这回来可不对了,悲惨的颜色,紧急的情调,一时都来了,但见面时还得装作,那就是痛苦,连旁观人都受着的,所以他不愿意来,虽则他很Miss①你。他明天见娘谈话去,他再不见效,谁都不能见效了,他真是好朋友,他见到,他也做到,我们将来怎样答谢他才好哩,S来信有这几句话——我觉得自己无助的可怜,但是一看小曼,我觉得自己运气比她高多了,如果我精神上来,多少可以做些事业,她却难上难,一不狠心立志,险得狠。岁月蹉跎,如何能保守健康精神与身体,志摩,你们都是她的至近朋友,怎不代她设想设想?使她蹉磨下去,真是可惜,我是巾帼到底不好参与家事……。  
  ①即“惦记”。 

  爱妻:
  昨天大群人出城去玩。歆海一双,奚若一双,先到玉泉。泉水真好,水底的草叫人爱死,那样的翡翠才是无价之宝。还有的活的珍珠泉水,一颗颗从水底浮起,不由得看的人也觉得心泉里有灵珠浮起。次到香山,看访徽音,养了两月,得了三磅,脸倒叫阳光逼黑不少,充印度美人可不乔装。归途上大家讨论夫妻。人人说到你,你不觉得耳根红热吗?他们都说我脾气太好了,害得你如此这般。我口里不说,心想我曼总有逞强的一天,他们是无家不冒烟,这一点我俩最沾光,也不安烟囱,更不说烟。这回我要正式请你陪我到北京来,至少过半个夏。但不知你肯不肯赏脸?景任十分疼你,因此格外怪我,说我老爷怎的不做主。话说回来,我家烟虽不外冒,恰反向里咽,那不是更糟糕更缠牵?你这回西湖去,若再不带回一些成绩,我替你有些难乎为颜,奋发点儿吧,我的小甜娘!也是可怜我们,怎好不顺从一二?我方才看到一首劝孝,词意十分恳切,我看了,有些眼酸,因此抄一份给你,相期彼此共勉。
  蒋家房子事,已向小蝶谈过否?何无回音?我们此后用钱更应仔细。蔗青那里我有些愁,过节时怕又得淹蹇,相差不过一月,及早打点为是。
  娘一人守家多可怜,但我希望你游西湖心快活,身体强健。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日自西雅图

  红蕉烂死紫薇病
  秋雨横斜秋风紧
  山前山后乱鸣泉
  有人独立怅空溟

  今天早上我换了洋服,白哔叽裤,灰法兰绒褂子,费了我好多时候,才给打扮上了,真费事。最糟的是我的脖子确先从十四吋半长到了十五吋,而我的衣领等等都还是十四吋半,结果是受罪。尤其是瑞午送我那件特别shirt①,领子特别小,正怕不能穿,那真可惜。穿洋服是真不舒服,脖子、腰、脚,全上了镣铐,行动都感到拘束,哪有我们的服装合理,西洋就是这件事情欠通,晚上还是中装。
  饭食也还要得,我胃口也有渐次增加的趋向。最好一样东西是桔子,真正的金山桔子,那个儿的大,味道之好,同上海卖的是没有比的。吃了中饭到甲板上散步,走七转合一哩,我们是宽袍大袖,走路斯文得很。有两个牙齿雪白的英国女人走得快极了,我们走小半转,她们走一转。船上是静极了的,因为这是英国船,客人都是些老头儿,文伯管他们叫做retired burglars②,因为他们全是在东方赚饱了钱回家去的。年轻女人虽则也有几个,但都看不上眼,倒是一位似乎福建人的中国女人长得还不坏。可惜她身边永远有两个年轻人拥护着,说的话也是我们没法懂的,所以也只能看看。到现在为止,我们跟谁都没有交谈过,除了房间里的boy③,看情形我们在船上结识朋友的机会是少得很,英国人本来是难得开口,我们也不一定要认识他们。船上的设备和布置真是不坏;今天下午我们各处去走了一转,最上层的甲板是叫sun deck④,可以太阳浴。那三个烟囱之粗,晚上看看真吓人。一个游泳池真不坏,碧清的水逗人得很,我可惜不会游水,否则天热了,一天浸在里面都可以的。健身房也不坏,小孩子另有陈设玩具的屋子,图书室也好,只有是书少而不好。音乐也还要得,晚上可以跳舞,但没人跳。电影也有,没有映过。我们也到三等烟舱里去参观了,那真叫我骇住了,简直是一个Chian Town⑤的变相,都是赤膊赤脚的,横七竖八的躺着,此外摆着十几只长方的桌子,每桌上都有一两人坐着,许多人围着。我先不懂,文伯说了,我才知道是“摊”,赌法是用一大把棋子合在碗下,你可以放注,庄家手拿一根竹条,四颗四颗的拨着数,到最后剩下的几颗定输赢。看情形进出也不小,因为每家跟前都是有一厚叠的钞票:这真是非凡,赌风之盛,一至于此!还有一件奇事,你随便什么时候可以叫广东女人来陪,呜呼!中华的文明。  
  ①即衬衫。
  ②即“退休的窃贼”。
  ③即仆役。
  ④即日光甲板。
  ⑤即唐人街。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②
    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
    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
  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摩

  “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这是我最近的发现。
  今天早上的时刻,过得甜极了。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了,因为我什么都有了。与你在一起没有第三人时,我最乐。坐着谈也好,走道也好,上街买东西也好。厂甸①我何尝没有去过,但哪有今天那样的甜法;爱是甘草,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眉②你真玲珑,你真活泼,你真像一条小龙。  
  ①厂甸,北京旧地名。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厂甸儿》记述:“厂甸在正阳门外二里许,古曰海王村,即今工部之玻璃厂也。街长二里许,廛肆林立,南北皆同。所售之物以古玩、字画、纸张、书帖为正宗,乃文人鉴赏之所也。”
  ②眉,即陆小曼(1900—1965),又称龙儿,徐志摩后来的夫人。她擅长琴棋书画,会唱京剧,通晓英语、法语,二十年代初在北京社交界颇有名气,1924年在新月社俱乐部活动中与徐志摩相识,未久两人即陷入热恋。《爱眉小札》基本上是他们恋爱过程的情感记录。他们后于1926年10月3日在北京结婚。 

  午间思成、藻孙约饭东兴楼,重尝乌鱼蛋芙蓉鸡片。饭后去淑筠家,老伯未见,见其姬,函款面交。希告淑筠,去六阿姨处,无人在家,仅见黑哥之母(?)。三舅母处想明日上午去,西城亦有三四处朋友也。今晚杨邓请饭,及看慧生全本《玉堂春》。明晚或可一见小楼、小余之八大槌。三日起居注,絮絮述来,已有许多,俱见北京友生之富。然而京华风色不复从前,萧条景象,到处可见,想了伤心。友辈都要我俩回来,再来振作番风雅市面,然而已矣!
  曼!日来生活如何,最在念中,腿软已见除否?夜间已移早否?我归期尚未能定。大约下星四动身。但梁如尔时有变,则或尚须展缓,文伯、慰慈已返京,尚未见。文伯麻子今煌煌大要人矣。
  堂上均安不另。

  但这莺,这一树残花,这半轮月——
    我独自沉吟,
    对着我的身影——
  她在哪里呀,为什么伤悲,调谢,残缺?

  眉眉我亲亲:
  今天我无聊极了,上海这多的朋友,谁都不愿见,独自躲在栈房里耐闷。下午几个内地朋友拉住了打牌,直到此刻,已经更深,人也不舒服,老是这要呕心的。心想着只看看的一个倩影,慰我孤独;此外都只是烦心事。唐有壬①本已替我定好初十的日本船,十二就可到津,那多快!不是不到一星期就可重在眉眉的左右,同过元宵,是多么一件快心事?但为北京来人杳无消息,我为亲命又不能不等,只得把定住回了,真恨人!适之今天才来;方才到栈房里来,两眼红红的,不知是哭了还是少睡,也许两样全有!他为英国赔款委员②快到,急得又不能走。本说与我同行,这来怕又不成。其实他压根儿就不热心回京;不比我。我觉得不好受,想上床了,明天再接写吧!  
  ①唐有壬(1893—1935),当时是接近新月社和《现代评论》派的撰稿人。后依附汪精卫,曾任国民政府外交部次长。
  ②英国赔款委员,即斯科塞尔(W.E.Scothll)。1926年初,英国国会通过退还中国庚子赔款议案(退款用于向英国选派留学生等教育项目),即派斯科塞尔来华制定该款使用细则。当时,胡适是“中英庚款顾问委员会”中方顾问,正在上海等候斯科塞尔。

  “受罪受大了!”受罪受大了,我也这么说。眉呀,昨晚席间我浑身的肉都颤动了,差一点不曾爆裂,说也怪,我本不想与你说话的,但等到你对我开口时,我闷在心里的话一句都说不上来,我睁着眼看你来,睁着眼看你去,谁知道你我的心!
  有一点我却不甚懂,照这情形绝望是定的了,但你的口气还不是那样子,难道你另外又想出了路子来?我真想不出。

  你的摩 十四日

  九月八日

  眉:
  上沅过沪,来得及时必去看你。托带现洋一百元,蜜饯一罐;余太太笑我那罐子不好,我说:外貌虽丑,中心甚甜。学校钱至今未领分文,尚有轇輵(他们想赖我二月份的)。但别急,日内即由银行寄。另有一事别忘,蔡致和三月二十三日出阁,一定得买些东西送,我贴你十元。蔡寓贝勒路恒庆里四十二(?)号,阿根知道,别误了期,不多写了。

  八月二十日

  一九二八年五月九日自北京

  又凑成了一首——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自上海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爱妻小眉:
  真糟,你花了三角一分的飞快,走了整六天才到。想是航空、铁轨全叫大水冲昏了,别的倒不管,只是苦了我这几天候信的着急!
  我昨函已详说一切,我真的恨不得今天此时已到你的怀抱——说起咱们久别见面,也该有相当表示,你老是那坐着躺着不起身,我枉然每回想张开胳膊来抱你亲你,一进家门,总是扫兴。我这次回来,咱们来个洋腔,抱抱亲亲如何?这本是人情,你别老是说那是湘眉一种人才做得去。就算给我一点满足,我先给你商量成不成?我到家时刻,你可以知道,我即不想你到站接我,至少我亦人情的希望,在你容颜表情上看得出对我一种相当的热意。
  更好是屋子里没有别人,彼此不致感受拘束。况且你又何尝是没有表情的人?你不记得我们的“翁冷翠的一夜”在松树七号墙角里亲别的时候?我就不懂何以做了夫妻,形迹反而得往疏里去!那是一个错误。我有相当情感的精力,你不全盘承受,难道叫我用凉水自浇身?我钱还不曾领到,我能如愿的话,可以带回近八百元,垫银行空尚勉强,本月月费仍悬空,怎好?
  我遵命不飞,已定十二快车,十四晚可到上海。记好了!连日大雨,全城变湖,大门都出不去。明日如晴,先发一电安慰你。乖!我只要你自珍自爱,我希望到家见到你一些欢容,那别的困难就不难解决。请即电知文伯,慰慈,盼能见到!娘好否?至念!
  你的鞋花已买,水果怕不成。我在狠命写《醒世姻缘》序,但笔是秃定的了,怎样好?
  诗倒做了几首,北大招考,尚得帮忙。
  老金、丽琳想你送画,他们二十走,即寄尚可及。
  杨宗翰(字伯屏)也求你画扇。

  爸今天一定很怪我,早上没有回去,他已是不愿意,下午又没有回,他准皱眉!但他也一定有数,我为什么耽着;眉,我的眉,为你,不为你更为谁!可怜我今天去车站盼望你来,又不敢露面,心里双层的难受,结果还是白候,这时候有九时半!王福没电话来,大约又没有到,也许不叫打,我几次三番想写给你可又没法传递,咳,真苦极了,现在我立定主意走了,不管了,以后就看你了,眉呀!想不到这爱眉小札,欢欢喜喜开的篇,会有这样凄惨的结束,这一段公案到哪一天才判得清?我成天思前想后的神思越恍惚了,再不赶快找“先生”寻安慰去,我真该疯了。眉,我有些怨你;不怨你别的,怨你在京那一个月,多难得的日子,没多给我一点平安,你想想,北海那晚上!眉,要不是你后来那封信,我真该疑你了。
  今天我又发傻,独自去灵隐,直挺挺的躺在壑雷亭下那石条磴上寻梦,我过意把你那小红绢盖在脸上,妄想倩女离魂,把你变到壑雷亭下来会我!眉,你究竟怎样了,我哪里舍得下你,我这里还可以现在似的自由的写日记,你那里怕连出神的机会都没有,一个娘,一个丈夫,手挽手的给你造上一座打不破的牢墙,想着怎不叫人恚愤,你说“Some day God will pity us”;but will there be such aday?①
  昨晚把娘给我那玻璃翠戒指落了,真吓得我!恭喜没有掉了;我盼望有一天把小龙也捡了回来,那才真该恭喜哪。昏昏的度日,诗意尽有,写可写不成,方才凑成了四节:

  ①意为:她的心同其他女子的心一样纯洁无瑕;她的灵魂也同其他女子的灵魂一样高尚。
  ②意即“搏斗吧”。

  这在恋中人的心境真是每分钟变样,绝对的不可测度。昨天那样的受罪,今儿又这般的上天,多大的分别!像这样的艳福,世上能有几个人享着;像这样奢侈的光阴,这宇宙间能有几多?却不道我年前口占的“海外缠绵香梦境,销魂今日竟燕京”,应在我的甜心眉的身上!B明白了,我真又欢喜又感激!他这来才够交情,我从此完全信托他了。眉,你的福分可也真不小,当代贤哲你瞧都在你的妆台前听候差遣。眉,你该睡着了吧,这时候,我们又该梦会了!说也真怪,这来精神异常的抖擞,真想做事了,眉,你内助我,我要向外打仗去!

  汝摩 年初五

  八月二十四日

  咳,我真不知道你申冤的日子在哪一天!实在是没有一个人能明白你,不明白也算了,一班人还来绝对的冤你,阿呸,狗屁的礼教,狗屁的家庭,狗屁的社会,去你们的,青天里白白的出太阳,这群人血管的水全是冰凉的!我现在可以放怀的对你说,我腔子里一天还有热血,你就一天有我的同情与帮助;我大胆的承受你的爱,珍重你的爱,永葆你的爱,我如其凭爱的恩惠还能从我性灵里放射出一丝一缕的光亮,这光亮全是你的,你尽量用吧!假如你能在我的人格思想里发现有些许的滋养与温暖,这也全是你的,你尽量使吧!最初我听见人家诬蔑你的时候,我就热烈的对他们宣言,我说你们听着,先前我不认识她,我没有权利替她说话,现在我认识了她,我绝对的替她辩护,我敢说如其女人的心曾经有过纯洁的,她的就是一个。Her heart is as pure and unsoiled as any women’s heart can be;and her soul as noble.①现在更进一层了,你听着这分别,先前我自己仿佛站得高些,我的眼是往下望的,那时我怜你惜你疼你的感情是斜着下来到你身上的,渐渐的我觉得我的看法不对,我不应得站得比你高些,我只能平看着你。我站在你的正对面,我的泪丝的光芒与你的泪丝的光芒针对的交换着,你的灵性渐渐的化入了我的,我也与你一样觉悟了一个新来的影响,在我的人格中四布的贯彻;——现在我连平视都不敢了,我从你的苦恼与悲惨的情感里憬悟了你的高洁的灵魂的真际,这是上帝神光的反映,我自己不由的低降了下去,现在我只能仰着头献给你我有限的真情与真爱,声明我的惊讶与赞美。不错,勇敢,胆量,怕什么?前途当然是有光亮的,没有也得叫他有。一个灵魂有时可以到最黑暗的地狱里去游行,但一点神灵的光亮却永远在灵魂本身的中心点着——况且你不是确信你已经找着了你的真归宿,真想望,实现了你的梦?来,让这伟大的灵魂的结合毁灭一切的阻碍,创造一切的价值,往前走吧,再也不必迟疑!
  你要告诉我什么,尽量的告诉我,像一条河流似的尽量把他的积聚交给天边的大海,像一朵高爽的葵花,对着和暖的阳光一瓣瓣的展露她的秘密。你要我的安慰,你当然有我的安慰,只要我有我能给;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只要你做到你自己说的一句话——“Fight On”②——即使运命叫你在得到最后胜利之前碰着了不可躲避的死,我的爱,那时你就死,因为死就是成功,就是胜利。一切有我在,一切有爱在。同时你努力的方向得自己认清,再不容丝毫的含糊,让步牺牲是有的,但什么事都有个限度,有个止境;你这样一朵希有的奇葩,决不是为一对不明白的父母,一个不了解的丈夫牺牲来的。你对上帝负有责任,你对自己负有责任,尤其你对于你新发现的爱负有责任,你已往的牺牲已经足够,你再不能轻易糟蹋一分半分的黄金光阴。人间的关系是相对的,应职也有个道理,灵魂是要救度的,肉体也不能永远让人家侮辱蹂躏,因为就是肉体也是含有灵性的。

  九月九日

  眉眉我爱:
  你又犯老毛病了,不写信。现在北京上海间有飞机信,当天可到。我离家已一星期,你如何一字未来,你难道不知道我出门人无时不惦着家念着你吗?我这几日苦极了,忙是一件事,身体又不大好。一路来受了凉,就此咳嗽,出痰甚多。前两晚简直呛得不停,不能睡;胡家一家子都让我咳醒了。我吃很多梨,胡太太又做金银花、贝母等药给我吃,昨晚稍好些。今日天雨,忽然变凉。我出门时是大太阳,北大下课到奚若家中饭时,冻得直抖。恐怕今晚又不得安宁。我那封英文信好像寄航空的,到了没有?那一晚我有些发疯,所以写信也有些疯头疯脑的,你可不许把信随手丢。我想到你那乱,我就没有勇气写好信给你。前三年我去欧美印度时,那九十多封信都到哪里去了?那是我周游的唯一成绩,如今亦散失无存,你总得改良改良脾气才好。我的太太,否则将来竟许连老爷都会被你放丢了的。你难道我走了一点也不想我?现在弄到我和你在一起倒是例外,你一天就是吃,从起身到上床,到合眼,就是吃。也许你想芒果或是想外国白果倒要比想老爷更亲热更急。老爷是一只牛,他的唯一用处是做工赚钱,——也有些可怜:牛这两星期不但要上课还得补课,夜晚又不得睡,心里也不舒泰。天时再一坏,竟是一肚子的灰了!太太,你恶心字儿都不肯寄一个来?大概你们到杭州去了,恕我不能奉陪,希望天时好,但终得早起一些才赶得上阳光。北京花市极阑珊,明后天许陪歆海他们去明陵长城。但也许不去。娘身体可好?甚念!这回要等你来信再写了。
  照片一包。已找到,在小箱中。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心上压得多重呀!眉,我的眉,怎么好呢?刹那间有千百件事在方寸间起伏,是忧,是虑,是瞻前,是顾后,这笔上哪能写出?眉,我怕,我真怕世界与我们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们把他们打毁成全我们的话,就是他们打毁我们,逼迫我们的死。眉,我悲极了,我胸口隐隐的生痛,我双眼盈盈的热泪,我就要你,我此时要你,我偏不能有你,喔,这难受——恋爱是痛苦的,是的眉,再也没有疑义。眉,我恨不得立刻与你死去,因为只有死可以给我们想望的清静,相互的永远占有。眉,我来献全盘的爱给你,一团火热的真情,整个儿给你,我也盼望你也一样拿整个,完全的爱还我。
  世上并不是没有爱,但大多是不纯粹的,有漏洞的,那就不值钱,平常,浅薄。我们是有志气的,决不能放松一屑屑,我们得来一个直纯的榜样。眉,这恋爱是大事情,是难事情,是关生死超生死的事情——如其要到真的境界,那才是神圣,那才是不可侵犯。有同情的朋友是难得的,我们现有少数的朋友,就思想见解论,在中国是第一流。他们都是真爱你我,看重你我,期望你我的。他们要看我们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实现一般人梦想的境界。他们,我敢说,相信你我有这天赋,有这能力;他们的期望是最难得的,但同时你我负着的责任,那不是玩儿。对己,对友,对社会,对天,我们有奋斗到底,做到十全的责任!眉,你知道我近来心事重极了,晚上睡不着不说,睡着了就来怖梦,种种的顾虑整天像刀光似的在心头乱刺,眉,你又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嵌着,连自由谈天的机会都没有,咳,这真是哪里说起!眉,我每晚睡在床上寻思时,我仿佛觉着发根里的血液一滴滴的消耗,在忧郁的思念中黑发变成苍白。一天二十四时,心头哪有一刻的平安——除了与你单独相对的俄顷,那是太难得了。眉,我们死去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你,啊眉!比如昨天早上你不来电话,从九时半到十一时我简直像是活抱着炮烙似的受罪,心那么的跳,那么的痛,也不知为什么,说你也不信,我躺在榻上直咬着牙,直翻身喘着哪!后来再也忍不住了,自己拿起了电话,心头那阵的狂跳,差一点把我晕了。谁知你一直睡着没有醒,我这自讨苦吃多可笑,但同时你得知道,眉,在恋中人的心理是最复杂的心理,说是最不合理可以,说是最合理也可以。眉,你肯不肯亲手拿刀割破我的胸膛,挖出我那血淋淋的心留着,算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今朝上睡昏昏的只是在你的左右。那怖梦真可怕,仿佛有人用妖法来离间我们,把我迷在一辆车上,整天整夜的飞行了三昼夜,旁边坐着一个瘦长的严肃的妇人,像是运命自身,我昏昏的身体动不得,口开不得,听凭那妖车带着我跑,等得我醒来下车的时候有人来对我说你已另订约了。我说不信,你带约指的手指忽在我眼前闪动。我一见就往石板上一头冲去,一声悲叫,就死在地下——正当你电话铃响把我振醒,我那时虽则醒了,但那一阵的凄惶与悲酸,像是灵魂出了窍似的,可怜呀,眉!我过来正想与你好好的谈半句钟天,偏偏你又得出门就诊去,以后一天就完了,四点以后过的是何等不自然而局促的时刻!我与“先生”谈,也是凄凉万状,我们的影子在荷池圆叶上晃着,我心里只是悲惨,眉呀,你快来伴我死去吧!

  小曼:
  我一个人在伦敦瞎逛,现在在“采花楼”一个人喝乌龙茶等吃饭。再隔一点钟,去看john Barrymore的Hamlet①。这次到英国来就为看戏。你要一时不得我的信,我怕你有些着急,我也不知怎的总是懒得动笔,虽则我没有一天不想把那天的经验整个儿告诉你。说也奇怪,我还是每晚做梦回北京,十次里有九次见着你,每次的情形,总令人难过。真的。像C他们说我只到欧洲来了一双腿,“心”有别用的,还说肠胃都不曾带来,因为我胃口不好!你们那里有谁做梦会见我的魂没有?我也愿意知道。我到现在还不曾接到中国来的半个字;怕掉了,我真着急。我想别人也许没有信,小曼你总该有,可是到哪一天才能得到你的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次来一路上坟送葬,惘惘极了,我有一天想立刻买票到印度去还了愿心完事;又想立刻回头赶回中国,也许有机会与你一同到小林深处过夏去,强如在欧洲做流氓。其实到今天为止我也是没有想定要流到哪里去,感情是我的指南,冲动是我的风!  
  ①即约翰·巴里摩主演的《哈姆雷特》。

  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
    “活像个羽毛浸瘪了的鸟,”
    我心里想,她,定觉得蹊跷,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原来他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勇于自由恋爱排开世俗偏见的榜样!一个时代的典型。
  这不是为了出风头,在为理想而斗争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有一种时代的使命——他把这叫做“责任”。本来按伦理学而言,责任是对个人自由的限制,可是在徐志摩,责任不但没有限制他的自由,而且增加了自由的意义。他的自由既是一种榜样,那么这种自由就不是仅属于个人的。

      九月四日  沪宁道上

  久之今天走,我托他带走一网篮,但是里面你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偏熬熬你,抵拚将来受你的!我不能就走,真急,但我去定船了,至迟三月四一定动身。这来我的牺牲已经不小不小!
  现在房里有不少人,写信不便,我叫久之过来面见你,对你说我的近况,叫你放心等着,只要路上不发生乱子,我十天内总有希望见眉眉了,这信托久之面交,你有话问他。下午另函再写。
  堂上问候!

  浓荫里有一只过时的夜莺;
    她受了秋凉,
    不如从前浏亮——
  快死了,她说,但我不悔我的痴情!

  爱眉:
  昨天在Rose家见三伯母,她又骂我不搬你来;骂得词严义正,我简直无言答对!离家已一星期,你还无信,你忙些什么?文伯怎样了?此地朋友都关切,如能行动,赶快北来,根本调理为是。奚若已到南京,或去上海看他。节前盼能得到薪水,一有即寄银行。
  我家真算糊涂,我的衣服一共能有几件?此来两件单哔叽都不在箱内!天又热,我只有一件白大褂,此地做又无钱,还有那件羽纱,你说染了再做的,做了没有?
  我要洵美(姜黄的)那样的做一件。还有那匹夏布做两件大褂,余下有多,做衫裤,都得赶快做。你自己老爷的衣服,劳驾得照管一下。我又无人可商量的。做好立即寄来等穿,你们想必又在忙唱①,唱是也得到北京来的。昨晚我看几家小姐演戏,北京是演戏的地方,上海不行的,那有什么法子!
  今晚在北海,有金甫、老邓、叔华、性仁,风光的美不可言喻。星光下的树你见过没有?还有夜莺;但此类话你是不要听的,我说也徒然。硖石有无消息,前天那飞信是否隔一天到?
  你身体如何?在念。  
  ①“忙唱”,指陆小曼在上海忙于客串演戏,并与一班伶人朋友的频繁交往。

  八月九日起日记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四日自西雅图途中

  八月二十九日

  Emma已不和他们同住,不合式,大小姐二小姐分了家了。当晚Emma也来了,她可也变了样,又老又丑,全不是原先巴黎、伦敦丰采,大为扫兴。
  第二天星期一,早去协和,先见思成。梁先生①的病情谁都不能下断语,医生说希望绝无仅有,神智稍为清宁些,但绝对不能见客,一兴奋病即变相。前几天小便阻塞,过一大危险,亦为兴奋。因此我亦只得在门缝里张望,我张了两次:一次正躺着,难看极了,半只脸只见瘦黑而焦的皮包着骨头,完全脱了形了,我不禁流泪;第二次好些,他靠坐着和思成说话,多少还看出几分新会先生的神采。昨天又有变象,早上忽发寒热,抖战不止。热度升至四十以上,大夫一无捉摸;但幸睡眠甚好,饮食亦佳。老先生实在是绞枯了脑汁,流干了心血,病发作就难以支持;但也还难说,竟许他还能多延时日。梁大小姐②亦尚未到。思成因日前离津去奉,梁先生病已沉重,而左右无人作主,大为一班老辈朋友所责备。彼亦面黄肌瘦,看看可怜。林大小姐③则不然,风度无改,涡媚犹圆,谈锋尤健,兴致亦豪;且亦能吸烟卷喝啤酒矣!  
  ①“协和”即北京协和医院,当时梁启超患病在该院住院治病。“思成”即梁思成,梁启超长子,当时在东北大学任教,来北平探视父病。“梁先生”指梁启超,字卓如,号任公,是徐志摩的老师。胡适在《追悼志摩》一文中称:“志摩是梁任公先生最爱护的学生”。徐志摩到北平后去医院探望他。梁启超此次病笃不起,稍后于1929年1月15日逝世。
  ②“梁大小姐”即梁启超长女令娴。
  ③“林大小姐”即梁思成的夫人林徽因(原名徽音)。林在二十年初曾随其父林长民(去英国前曾任民国临时参议院和众议院的秘书长,北详军阀政府的秘书长)去英国留学,徐志摩当时曾疯狂地向她求爱,以致1922年秋林徽因随父回国后,徐志摩也因此结束了他的留学生涯。

  八月十二日

  一九三一年三月四日自北平

  九月十日

  你的丈夫摩二十二日

  一点三十五分——Life is too charming,in-deed,Haha!!①
  一点三刻——O′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②
  一点五十五分——天呀!
  两点五分——我的灵魂里的血一滴滴的在那里掉……
  两点十八分——疯了!
  两点三十分——
  两点四十分
    “The pity of it,the pity of it,Iago!”
  Christ,what a hell 
  Is packed into that line!Each
  syllahle
  Blessed,when you say it.……③  
  ①即“人生真是乐趣无穷,太使人醉心了,哈哈!!”
  ②即“哦,女子的爱原来如此!女子的爱原来如此!”
  ③意为:“多么可惜呀,多么可惜呀,依阿高!”妈的,这句话把基督都装进去了!你嘴里吐出来的,一字一句都是神圣的。其中引文是莎士比亚《奥赛罗》第四幕第一景中奥赛罗的台词,作者引用时稍作变动。原句是:“不过多么可惜呀,依阿高,啊依阿高!多么可惜呀!”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自北平

  真怪,此刻我的手也直抖擞,从没有过的,眉我的心,你说怪不怪,跟你的抖擞一样?想是你传给我的,好,让我们同病;叫这剧烈的心震震死了岂不是完事一宗?事情的确是到门了,眉,是往东走或往西走你赶快得定主意才是,再要含糊时大事就变成了顽笑,那可真不是玩!他①那口气是最分明没有的了;那位京友我想一定是双心,决不会第二个人。他现在的口气似乎比从前有主意的多,他已经准备“依法办理”;你听他的话“今年决不拦阻你”。好,这回像人了!他像人,我们还不争气吗?眉,这事情清楚极了,只要你的决心,娘,别说一个,十个也不能拦阻你。我的意思是我们同到南边去(你不愿我的名字混入第一步,固然是你的好意,但你知道那是不成功的,所以与其拖泥带浆还不如走大方的路,来一个干脆,只是情是真的,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面的地方?)找着P做中间人,解决你与他的事情,第二步当然不用提及,虽则谁不明白?眉,你这回真不能再做小孩了,你得硬一硬心,一下解决了这大事免得成天怀鬼胎过不自然的痛苦的日子。要知道你一天在这尴尬的境地里嵌着,我也心理上一天站不直,哪能真心去做事,害得谁都不舒服,真是何苦来?眉,救人就是自救,自救就是救人。我最恨的是苟且,因循,懦怯,在这上面无论什么事就是找不到基础的。有志事竟成,没有错儿。奋勇上前吧,眉,你不用怕,有我整个儿在你旁边站着,谁要动你分毫,有我拼着性命保护你,你还怕什么?  
  ①“他”,指王赓,陆小曼当时的丈夫。王早年留学美国,毕业于西点军校,曾任哈尔滨警察局长。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自西天目山

  ①这段英文意为:“哦,眉!爱我;给我你全部的爱,让咱俩合面为一吧;在我对你的爱里生活吧,让我的爱注入你的全身心,滋养你,爱抚你无可畏惧的玉体,紧抱你无可畏惧的心灵吧;让我的爱洒满你全身,把你全部吞掉,使我能在你对我的热爱里幸福而充满信心地休息!”

  你的亲摩
  七月八日

  眉儿:
  在深山中与世隔绝,无从通问,最令愔愔。三日来由杭而临安,行数百里,纤道登山。旅中颇不少可纪事,皆愿为眉一一言之;恨邮传不达,只得暂纪于此,归时再当畅述也。
  前日发函后,即与旅伴(歆海、老七及李藻孙)出游湖,以为晚凉可有乐者;岂意湖水尚热如汤,风来烘人,益增烦懑。舟过锦华桥,便访春润庐,适值蔡鹤卿①先生驻踪焉。因遂谒谈有倾。蔡氏容貌甚癯,然肤色如棕如铜,若经髹然,意态故蔼婉恂恂,所谓“婴儿”者非欤?谈京中学业,甚愤慨,言下甚坚绝,决不合作:“既然要死,就应该让他死一个透;这样时局,如何可以混在一起?适之倒是乐观,我很感念他;但事情还是没有办法的,我无论如何不去。”
  平湖秋月已设酒肆,稍近即闻汗臭。晚间更有猥歌声,湖上风流更不可问矣。移棹向楼外楼,满拟一掉幽静,稍远尘嚣。讵此楼亦经改作,三层楼房,金漆辉煌,有屋顶,有电扇。昔日闲逸风趣竟不可复得。因即楼下便餐,菜亦视前劣甚。柳梢头明月依然,仰对能毋愧煞!
  仁圃蟠桃味甘乃无伦,新莲亦冽香激齿。眉此时想亦在莲瓤中讨生活也。
  夜间旅客房中有一趣闻:一土妓伴客即宿矣,忽遁迹不见。遍觅无有,而前后门固早扃。迨日向晨,始于楼上便室中发见,殊可噱。
  十九日早六时起,六时二十分汽车开行,约八时到临安。修道甚佳,一路风色尤媚绝,此后更不虞路难矣。临安登轿,父亲体重,舆夫三名不胜,增至四;四犹不胜,增至六。上山时簇拥邪许而前,态至狼狈。十时半抵螺丝岭(?),新筑有屋,住僧为备饭。十二时又前行,及四时乃抵山麓。小憩龙泉寺,啖粥点心。乃盘道上山,幸云阻日光,山风稍动,不过热。轿夫皆称老爷福量大。登山一里一凉亭,及第五亭乃见瀑,猥泻石罅间,殊不庄严。近人为筑亭,颜天琴,坐此听瀑,远瞰群岗,亦一小休。到此东天目钟声剪空而来,山林震荡,意致非常。
  今寓保福楼,窗前山色林香,别有天地。左一峦顶,松竹丛中,钟楼在焉。昨晚月色朦胧,忽复明爽;约藻孙与七步行入林,坐石上听泉,有顷乃归,所思邈矣。夜凉甚重,厚衾裹卧,犹有寒意。
  二十日早上山,去昭明太子分经台,欲上寻龙潭,不成,悻悻折回。登山不到顶,此第一次也。又去寺右侧洗眼池。山中风色描写不易。杉佳、竹佳、钟声佳;外此则远眺群山,最使怡旷。
  二十一日早下山。十时到西天目。地当山麓,寺在胜间,胜地也。  
  ①蔡鹤卿,即蔡元培。原任北京大学校长,1923年因北洋政府教育总长彭允彝干涉司法一事愤而辞职,申言与当局不合作。当时正在赋闲中。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